驯狼记 第2章 第1章 雏狼入营

鞭子撕裂空气的炸响比疼痛先一步钻进耳朵。五岁的刘大郎浑身一抖，细瘦的腿弯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向前扑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膝盖骨撞上坚硬的地面，闷痛像水波一样荡开，他还没来得及哭出声，第二道鞭风已经追着脊背狠狠咬下。

“跪直！”

教官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子，刮过空旷的训练场。刘大郎蜷缩着，小小的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他不懂什么叫“跪直”，只记得一夜之间家里人都不见了，威严的爷爷，慈祥的奶奶，温柔的母亲，能干的父亲，总带着他玩，教他写字，给他买稀罕东西的大哥，突然都不见了。

他被一个凶恶的黑衣人抓着，听见他们说斩草要除根，这个小崽子不能留。然后他感觉到脖子被一只大手掐住，他的眼前发黑，好像看到了家人在前面等他。可能只是一瞬，也可能很久，恍惚中他听到了一个好听的声音，温柔的好像母亲，“住手，幼儿何辜，他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放开他！”他感到脖子上的手松开，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吓得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然后他感觉脖子被一双温暖的手抚摸，“好孩子，别怕，你要努力活着，活着出来帮太子，听他的话，对他忠心。要记住，忠于太子！忠于太子！！忠于太子！！！”

突然粗糙的鞭梢带着倒刺，卷住他单薄的麻布衣领，猛地向后一拽。他被迫仰起头，也打断了他的回忆。对上教官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那眼睛像两口深井，映不出他满脸的泪水和鼻涕。

“膝盖并拢，背挺直，头低下！这里是暗卫营，不是你家炕头！”教官的脚毫不留情地踹在他并拢的小腿肚上，迫使他摆出那个古怪又难受的姿势。青石板透过薄薄的裤子，把刺骨的寒意源源不断地送进骨头缝里。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砸在身前的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想喊娘，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后背火辣辣地疼，被鞭子抽过的地方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扎。他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再引来那可怕的鞭影。他不敢触怒这些人，他要活着！

“哭？”教官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的冷意，“眼泪是废物才有的东西。暗卫不需要眼泪，只需要服从。”他踱步到刘大郎面前，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住这个瑟瑟发抖的小不点。“记着，在这里，你就是一把刀。刀不需要感情，只需要锋利，只需要听主人的话。”

又一鞭，这次抽在并拢的腿侧。剧痛让刘大郎猛地一抽，差点再次扑倒，但他死死咬住了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他拼命绷紧那点可怜的力气，维持着那个别扭的跪姿。汗水混着泪水流进眼睛，又涩又痛，他不敢抬手去擦。

时间变得粘稠而漫长。膝盖从刺痛到麻木，再到针扎似的酸胀。后背的鞭痕一跳一跳地灼烧着。冷风穿过空旷的校场，卷起地上的沙砾，打在他裸露的脖颈和手背上。他小小的身体在寒风里控制不住地打颤，牙齿咯咯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冻僵、快要散架的时候，鞭声终于停了。

教官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现在，背。”

一本薄薄的、封面漆黑的册子被扔到他面前的地上，溅起一点微尘。册子很旧，边角磨损得厉害，封面上是四个他不认识的字。

“暗卫守则，第一页。”教官的声音毫无起伏，“念。”

刘大郎茫然地看着那册子。他才五岁，娘亲还没来得及教他认字。那些黑色的、弯弯曲曲的符号，在他模糊的泪眼里扭曲成一团团墨迹。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啪！”鞭子毫不留情地抽在他旁边的地上，碎石飞溅，吓得他猛地一缩。

“忠主而死，永无贰心！念！”教官的命令斩钉截铁。

巨大的恐惧攥住了心脏。刘大郎颤抖着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笨拙地翻开那沉重的册子。第一页上，密密麻麻全是字。他一个也不认识。眼泪又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他用力眨着眼，想把那些水汽憋回去，可它们还是不停地往下掉，滴落在纸页上，晕开了墨迹。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睁大眼睛，死死盯着第一行。嘴唇哆嗦着，凭着模糊的记忆和一点可怜的模仿本能，他发出几个破碎的、不成调的音节：“……忠……主……死……”

声音细弱蚊蝇，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恐惧的颤抖。

“大声！”教官的厉喝像惊雷。

刘大郎吓得浑身一激灵，几乎是尖叫着喊出来：“忠主！死……死……”后面是什么？他记不清了，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啪！”鞭子这次结结实实抽在他旁边的胳膊上，火辣辣的疼。

“继续！”教官的声音冷酷如铁。

疼痛和恐惧像两只大手，扼住了他的喉咙。他大口喘着气，像条离水的鱼，眼睛死死钉在书页上，用尽全身力气，磕磕绊绊地，一个音一个音地往外蹦：“忠……主……死……不……不……贰……心……”

寒风卷过空旷的校场，将孩子稚嫩、颤抖、充满恐惧的背诵声吹得断断续续，散落在冰冷的石板上。他小小的身体依旧维持着那个僵硬的跪姿，后背的鞭痕在寒风中隐隐作痛，眼泪混着鼻涕流进嘴里，又咸又涩。而那双刚刚学会认字的眼睛，只能死死盯着书页上冰冷陌生的符号，在鞭影的威胁下，一遍遍重复着那些他尚且无法理解的誓言。夜色，正悄然吞噬着训练场最后的光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