浔江烽烟录 第3章 暗棋入城

夜色彻底沉落下来，旷野里的联营一片安静。

一封降书送到了电字营。旁人眼里这是天降的大功，落到陆烬手里，却是一步赌上全营性命的险棋。

开山军四营平级，互不统属。合围浔州是四军共同的军令，谁都没资格私下接受城池归降。

风、雷、火三营，各自占着浔州几百里范围内的大城，有固定地盘，粮草能够自给，就算战事不顺，也有地方退守。唯独电营不一样，自己的属地，全军驻扎在广城，兵员粮草全都依靠天王调拨。

别的头领围城，只是为了捞取战功。陆烬不同，浔州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立足机会。拿下这里，电营才能摆脱寄人篱下的处境。可私自接纳归降是军中大忌，事情一旦泄露，轻则削去兵权，重则扣上通敌的罪名，整个电营都会覆灭。

营帐内只点了一盏孤灯，光影来回晃动。

陆烬将那降书细细看了好几遍。信上措辞客气，字里藏着的算计却十分锋利。

谢珩选得很准。

围城三个月，死伤无数，她宁死硬扛，也不肯向残暴的王霸低头，最后偏偏挑中实力最弱、没有根基的电营。

她看得清楚，另外三营有地盘撑腰，打仗一心只想劫掠。只有陆烬一无所有，输不起，也不敢放任部下屠城，是唯一可以坐下来交易的人。

这不是单方面的投降，是一场双向赌局。

谢珩拿整座浔州、满城百姓做筹码，赌陆烬敢冒这个风险。事成，她保全百姓，落得仁厚的名声；一旦败露，所有越权的罪责，全部都要算在陆烬头上。

青戎站在帐下，神色凝重。

“将军，这件事到处都是死路。压着消息不报，属于欺瞒上峰；上报天王，功劳一定会被三营瓜分，我们什么都得不到。消息要是走漏，王霸一定会借机发难，污蔑你私通朝廷，想要割据浔州。”

电营本就一直受到另外三营排挤。其他人就算战败，还能退回自己的地盘，自己一旦失败，没有半点退路。

陆烬抬眼，神色沉得像一潭深水。

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从来不怕绝境。越是没有退路，越要拼出一条生路。

“今晚消息全部封锁。”她语气干脆，“暂时不要告诉另外三营。”

青戎眉头一皱：“将军，万一事情败露……”

“败露就败露。”陆烬手掌重重怕在降书上，“她敢赌，我就敢接。”

她看得通透。三营打仗只为抢夺财物，攻破城池只会烧杀劫掠。可天王想要一座完好的城池，用来囤粮养兵。

被战火打烂的城池没有价值，保全完整的城池，才算是功劳。这就是她手里仅有的筹码。

“传令。”陆烬有条不紊地下达命令，“第一，全营连夜悄悄移防，守住正南城门的要道，布置暗岗警戒，不许闲杂人靠近。第二，整肃全军军纪，明天入城，不得骚扰百姓，半分差错都不能出。第三，写回信送进城，敲定交易条件。”

青戎躬身行礼：“请将军示下。”

“转告谢珩。”陆烬目光锐利，牢牢握住主动权，“百姓的安全，我可以保。但她必须交出城防图、军械清册、府库钥匙，还有全城户籍名册。”

“我护百姓平安，她交出全城权柄。交易公平，互不相欠。如果她暗中留有后手，这场交易立刻作废。”

她不愿做别人手里任人摆布的棋子。

谢珩想借她躲过屠城的劫难，那她就要借着浔州，为电营挣下第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

营帐之内暗流涌动，杀机藏在寂静之中。

……

浔州城内，风波已经蔓延开来。

一夜之间，献城的流言传遍大街小巷。

谢家老太爷闭门不出，头发一夜白了大半。他守了一辈子忠义道理，放出话来，明天城门一旦打开，乱军入城，他就登上城楼自尽，以死明志，绝不让谢家蒙受屈辱。

城里不少旧部将士不能接受投降，私下聚在一起，打算阻拦开城。

可他们闹不出大乱。

谢珩手里有一支拥戴她的守城部队。这群人跟着她死守浔州三个月，只听从她一个人的号令，是她最硬的底牌。

当天夜里，谢珩已经悄悄调动这支队伍，把守城内各个路口与城楼，稳稳控住局面。那些心存不满的将士，手中没有足够兵力，根本掀不起风浪。

晚棠站在廊下，满脸焦急：“姑娘，城里人心惶惶，老太爷执意要殉城，不少将士不服，明天强行开城，怕是会生出内乱。”

谢珩站在灯前，神色平静，不见慌乱。

所有可能发生的状况，她早就预料到。

“乱子压得住。”她语气沉稳，“将士心怀忠义是好事，但不能让十几万百姓，给早就腐朽的大晋陪葬。”

这一夜她没有合眼。一边安抚军心，张贴安民告示稳住百姓；一边派人守在祖父的院子外面，耐心劝说，严防老人寻短见。

她要的不是潦草屈膝投降。手握这支兵马，她要完成平稳交接，保全全城百姓，不留下后患。

她赌陆烬有野心，守得住底线。但她也握着重兵，留好了后手，从来没有全然信任对方。

……

天快要亮的时候，东方透出一点微光。

旷野上持续许久的寂静，终究被打破。

电营连夜移防的动静，还是泄露出去。

风营的战鼓骤然敲响，震得四野发颤。

王霸一身猩红战袄，满脸戾气，带着几百亲兵策马直冲电营地界。火营、雷营的头领也带兵赶来，远远驻足观望，等着看陆烬出丑。

三营都有自己的地盘，底气充足，本来就处处排挤没有根基的电营，如今抓到把柄，自然不肯放过。

“陆烬！你好大的胆子！”

王霸勒住战马，横刀立马，吼声响亮：“合围浔州，是四家一同出力！你竟敢私自调兵，暗通城内，想独吞浔州、背叛天王不成？！”

罪名直接扣下。三营人马慢慢围拢，步步紧逼。

火营头领张莽假意劝解，实则煽风点火：“陆头领，大家同属天王麾下，好处本该平分。这般偷偷摸摸，未免不太体面。莫不是城内许诺了你什么好处？”

雷营头领刘和跟着开口：“不如交出入城权限，四家平分城池，也免得背上通敌谋逆的罪名。”

三人一唱一和，把陆烬逼到死角。退让，电营从此抬不起头；硬扛，就会落下私谋地盘的死罪。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在电营阵前。

陆烬迈步走出阵列，孤身站在两军对峙的中间。

晨光落在她身上，她一身重甲，英姿飒爽，脸上没有半分怯意。

她冷冷扫过对面三人，声音盖过周遭嘈杂：“谈不上私吞，我只是在为天王守住基业。”

“你们都有自己的地盘，就算打输，也有地方退守。浔州已经粮尽人疲，如果强行攻城，城池一定会被毁。王头领素来好杀，一旦破城，必定大肆劫掠，粮草户籍尽数毁于战火。这个毁坏基业的罪责，谁能承担？”

一句话落下，全场瞬间安静。

三营有地盘护身，不怕打败仗，唯独不敢担下毁坏天王基业的罪名。王霸嗜杀是人尽皆知的事，一时竟没法反驳。

陆烬继续开口：“谢珩自愿归降，城池得以保全。我连夜布兵，就是为了入城之后维持秩序，禁止杀掠，守住这份基业。”

“今日入城，电营不会私自占有任何东西。全城钱粮户籍全数上报天王，由主公定夺分配。破城的功劳，四军共有。”

“我陆烬若是存半分私心，甘愿接受军法处置！”

一番话，直接扭转局势。

她没有低头认错，拿天王大业当做盾牌，反手把难题丢回三营。谁执意屠城，谁就是损毁基业；谁一心争抢私利，谁就是不顾大局。

王霸胸口剧烈起伏，满腔怒火无处发泄。火营、雷营头领脸上的戏谑也僵住，不敢继续挑事。

僵持片刻，王霸狠狠咬牙，眼神阴鸷：“好一个顾全大局！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要是查出半分猫腻，我定斩了你！”

撂下狠话，他调转马头，愤愤离去。火、雷二营见捞不到好处，也带兵撤走。

一场足以吞掉电营的风波，暂时平息。

旷野上风刮过营地，表面归于平静，底下的暗流却更加汹涌。

青戎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将军，危机暂时过去了。王霸这次丢了面子，已经和我们结下死仇，往后三营一定会处处针对我们。”

陆烬望向浔州厚重的城门，神色凝重。

“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从她不肯跟着劫掠屠城那天起，就注定和这帮人格格不入。

别人有退路，她没有。

今天看似赢下一局，拿到入城的资格，却也彻底站到三营的对立面。往后前路，步步都是荆棘。

可她没得选。

乱世之中，没有地盘就没有活路。不去争，就只能坐等覆灭。

浔州，就是她和电营唯一的生路。

“传令，入城。”陆烬沉声下令。

破晓的天光穿透晨雾，洒落在大地之上。

厚重的浔州城门，在满城寂静与四方暗流之中，缓缓向内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