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开学那天,沈寂走进新教室。窗台上那盆多肉晒着太阳,圆鼓鼓的,比暑假前又大了一圈。他坐下来翻开课本,教室里陆续有人进来,说话声、椅子拉开的声响、书本翻动的窸窣声,混在一起。
旁边坐了个不认识的男生,推了推眼镜跟他打招呼。沈寂点了下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那个空白头像还在列表里,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旁边是一个红色感叹号。他没有再发。
中午铃响的时候他站起来往天台走。推开顶楼那扇铁门,门轴吱呀一声,午后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八月底残余的热气,远处操场传来哨声。天台上没有人。
他在台阶上坐下,风把校服下摆吹得猎猎响。低头翻手机,翻到季寻最后发的那条——暑假结束前三天,一张拍得很模糊的月亮,底下写了两个字:“晚安。”
沈寂看了很久,锁了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走下天台。
下午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响了。
高三的日子就这么开始了。早自习、四节课、午休、三节课、晚自习,卷子一张接一张,分数一次接一次稳定在年级前列。沈寂做题,做完换下一张。
第二天中午他又去了天台。推开门的时候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天台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长发剪短了,从肩侧缩到了耳下,露出整片后颈。校服穿得松垮,低着头在看手机,听见开门声,那个人抬起头来。
沈寂站在门口,半步都没迈进去。
季寻坐在台阶上,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瘦了一圈,下巴尖了,头发剪短之后整张脸露出来,五官比以前更分明。他看见沈寂,弯了一下眼睛。那个弧度不大,但沈寂认得。
“你来了。”季寻说。
沈寂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天台上的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校服下摆翻飞起来。
“你头发剪了。”沈寂说。
季寻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太长了,夏天热。”
沈寂没说话。坐了一会儿,他开口:“你微信怎么回事。”
季寻沉默了几秒。“手机丢了,卡也换了,微信登不上。”
“那不会重新注册一个?”
季寻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脸侧过来看沈寂,阳光照在他脸上,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他看着沈寂,过了一会儿才说:“怕重新加了你,又联系不上了。”
沈寂没有接话。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季寻剪短了的发梢吹得微微拂动。他看见季寻搁在膝盖上的手攥着校服裤子的面料,指节泛白。
“那现在呢?”沈寂问。
季寻转过头来看他。那双眼睛在午后的光线下很亮。他低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二维码递过去。“加我。”
沈寂低头扫了扫。一个新的聊天框弹出来,对方的头像是一盆多肉的影子,窗台边沿,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昵称两个字:“归寂。”
沈寂看着那两个字。“小绿在你那儿。”季寻说。“嗯。我放窗台上了。”“养得活吗?”“比你养得好。”季寻嘴角弯了一下。
两个人并排坐着,手机屏幕亮着,新的聊天框里干干净净的,只有系统提示的那一行。安静了一阵,季寻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很轻的:“对不起。”
沈寂偏头看他。季寻看着前方,侧脸的线条比以前利落了一些,嘴唇微微抿着。沈寂想了想:“你回来就行了。”
季寻的下颌线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他没有转过头来看沈寂,但沈寂看见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松开了,攥皱的裤料平复下去。
那天之后,天台成了两个人的老地方。中午十二点二十推开顶楼的铁门,季寻大多时候已经在了。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发呆,有时候趴在膝盖上睡觉。沈寂推开门的声音会让他抬起头来,然后弯一下眼睛。
他们很少聊重要的事。大部分时候只是并排坐着,各看各的,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季寻会说“食堂今天出了新菜但不好吃”,沈寂会说“物理卷子最后一道题又是电磁感应”。说完对方接下一句。
有时沈寂带两瓶水上去,常温的,放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季寻会在下课的时候买两个面包,一个肉松的,另一个随机的,放在天台门口的石墩上。沈寂到了就拿走。
高三第一个月就这么过去了。两个人的日子隔着一层楼,两套课表,但每天中午天台像是一个固定点,不需要提前说好,到时间了各自推开那扇门。
十月份的一次月考,季寻的名次往上提了十八名。成绩出来那天中午沈寂到天台的时候,看见季寻坐在台阶上,手里攥着一张成绩单。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嘴角是弯的。
“进了。”季寻说。
沈寂走过去坐下来,接过成绩单看了一眼——理综比上学期末高了整整三十五分。他折好还回去。“下个月继续。”季寻收进口袋:“嗯。”
十月中旬降温,有一天沈寂忘了带外套。天台上风大,他缩了缩肩膀,季寻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扔给他。沈寂接住,校服上带着季寻的体温,暖融融的。他看了一眼季寻——季寻只穿着一件薄卫衣,站在风里,剪短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
“你穿上。”沈寂把外套递回去。季寻没有接:“我不冷。”“你嘴唇白了。”季寻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犹豫了一下,从沈寂手里接过外套。他没有穿上,展开来披在两个人肩上,往沈寂那边挪了挪,把一半外套盖在沈寂肩头,自己裹着另一半。
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抵着肩膀。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但外套底下那一小片空间是温热的,能听见彼此呼吸的声音。沈寂没有动。季寻也没有挪开。
那天午休铃响的时候季寻先站起来。他把外套收回来穿上,拉好拉链。沈寂跟着站起来,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走了。”季寻说。“嗯。”季寻走到铁门那里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明天降温,多穿点。”
沈寂站在天台上,风把他没穿外套的身体吹得有些发抖。他看着季寻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面,铁门吱呀一声关上。他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左肩——那一块还是热的。
十一月中旬,有一天季寻没来天台。沈寂推开门,空荡荡的台阶上只有风。他坐了一会儿,给“归寂”发了一条:“今天没来?”过了十分钟才回:“感冒了,在医务室躺着。”沈寂看着那行字,站起来走下楼梯,拐了个弯往医务室走。推开玻璃门,里面一股淡淡的酒精味。
季寻躺在靠墙的床上,盖着薄被,额头贴着一块退热贴。听见开门声他偏过头来,看见是沈寂,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你怎么来了?”声音哑哑的。沈寂拉了一把椅子坐下:“顺路。”
季寻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和一截额头。沈寂坐在旁边低头翻手机。医务室里很安静,窗外的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沈寂。”季寻闷在被子里喊他。“嗯。”“你还是别来了,传染。”“哦。”沈寂没动。季寻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来,指尖碰了一下沈寂搭在膝盖上的手背,凉的,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沈寂看着那只手缩回被子里,把自己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手伸出来。”季寻把手伸出来。沈寂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掌心贴着掌心。季寻的手指凉凉的,缩在他掌心里。
“你手怎么这么凉。”沈寂说。季寻没说话,指尖在他掌心里蜷了蜷。
午休铃响了。沈寂松开手,站起来。“我走了。”季寻把手缩回被子里,攥着被沿,只露出眼睛和退热贴,眼睛弯了一下。“嗯。明天见。”
沈寂走出医务室。走廊尽头有阳光落在地面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还留着一点冰凉的触感。他把手握成拳,收进口袋里。
十二月,季寻的成绩持续往上走。第二次月考进了年级前六十,距离重点班的流动线只差十个名次。成绩出来那天中午,季寻第一次比沈寂早到天台。沈寂推开门的时候看见季寻站在栏杆边上,背对着他看楼下操场。风把他剪短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转过头来。
“进了前六十。”季寻说。沈寂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看着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地绕。“还有一次月考,流动的机会。”“嗯。”“你行。”季寻偏头看了他一眼。午后的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分出明暗。那个表情沈寂见过很多次了——眼睛弯着,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
“沈寂。”“嗯。”“你跟我说的那些话,我都记着。”沈寂看着前方操场。风很大,校服贴在身上又鼓起来。他没有转头。“那你加油。”“好。”
那天之后季寻晚自习开始延长一个小时。沈寂有几次从重点班出来路过那层楼,透过窗户看见季寻还在座位上,低着头写字,桌面上摞着一沓习题集。灯光打在他侧脸上,整张脸白而安静。
沈寂没有进去。他站在走廊上隔着一层玻璃看了几秒,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又停下来,拿出手机给“归寂”发了一条:“别学太晚。”过了几分钟收到回复:“你怎么知道我在学?”沈寂没有回。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往校门口走。路灯亮着,冬天的夜晚干冷,呼出的气凝成一团白雾。走了一段路又收到一条。归寂:一只猫趴在桌上,头顶灯泡亮着,配字:“知道了。”沈寂看着那只猫,嘴角动了一下。
十二月底,季寻的头发又长了一些,垂到耳垂。有一天沈寂在天台上发现季寻在发愣,手里攥着一支笔,面前的草稿纸空白一片。“想什么?”季寻回过神来:“没什么。”沈寂没有追问。但过了几天,季寻的桌面上多了一封信,还没贴邮票,信封上收件地址是一个外省的城市,收件人的姓氏和季寻一样。
那年冬天冷得早。十二月中旬就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薄薄一层盖在操场上,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天台的地面湿漉漉的,两个人没有坐台阶,就站在栏杆边。雪落在季寻的头发和肩膀上,他也没有去拂。
“沈寂。”“嗯。”“我可能……高三完了就走。”季寻看着前方,表情平平的,声音也平平的,“回老家那边。我妈身体不太好,我爸让我回去。”
沈寂站在他旁边,看着雪从天上飘下来,一点一点的,落在栏杆上又化掉。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指尖捏着口袋内衬的布料。“嗯。”
季寻偏头看了他一眼。沈寂的表情很平静。但季寻看了他很久,久到雪落了他满肩,他才收回目光。“沈寂,我要是走了,你会不会——”“会。”沈寂打断了他,还是看着前方,“你已经问过了。”
季寻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雪落在他的眼睫上,被他眨了一下眼睛抖落下去。“那你记得就行。”季寻说。
那天放学的时候沈寂走在前面,季寻走在后面。十步的距离,雪地里的脚印一串一串的,前面的深,后面的浅。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沈寂停下来,没有转身。身后那个脚步声也停了。
沈寂站在站台的顶棚下面,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周围的雪映得发暖。身后的季寻站在十步之外,沈寂能听见他的呼吸声,一浅一深,在冬天的冷空气里变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
公交车来了。沈寂上了车,在最后一排坐下。车子开出去的时候他透过车窗往后看——季寻站在路灯下面,校服拉链拉到最顶上,下巴埋进领口里,雪花落在肩头和发梢。他没有挥手,只是站在那里。
沈寂转回身,靠着椅背。车窗外的雪景一帧一帧地后退,路灯的光从玻璃上滑过去。他闭了一下眼睛。过了几秒,拿出手机,给“归寂”发了一条:“别走。”
过了很久,对方回了一个字:“好”
沈寂看着那个字,一直看到屏幕暗下去。窗外的雪还在下,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过一盏又一盏路灯。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