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开学第三天的早自习,班主任领着一名陌生同学走进了教室。
沈寂抬眼。讲台上站着一个男生,校服拉链没拉到头,狼尾发梢蜷在肩侧。班主任介绍说这是从外地转来的新同学,叫季寻。底下响起几声零碎的掌声。季寻点了一下头,目光从前面扫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寂收回视线,脚步声从讲台那边过来,不紧不慢,穿过过道,在他旁边停下。拉开椅子坐下。书包落在桌上,拉链响了一声,书被一本本抽出来码到桌角。季寻弯腰放书的时候,发尾从肩侧滑下来,在桌沿扫了一下,又荡回去。
沈寂继续背单词。旁边的人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袋,掏出钢笔,翻开数学课本。沈寂听见笔尖在纸面上摩擦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写了几笔就停了。
之后整个上午,两人都没开过口
课间有人过来,胳膊撑在季寻桌角,问他是从哪个学校转来的。季寻说了两个字,声音不大,那人没听清,又凑近了一点重复了一遍。季寻偏开头,翻了一页书,没再接话。那人站了两秒,自己走了。
一周下来,沈寂约摸跟他说过的话不超过五六句,“借过”“老师找你”“交作业”
季寻坐了一周。沈寂没刻意看过他,但人坐在旁边,总有些碎片会落进余光里——黑色发尾偶尔一晃,或者一点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上课时那边没什么动静,老师喊到“季寻”,声音从旁边响起来,答完就下去了。
第二周周三,数学小测。沈寂写完卷子检查了一遍,提前交卷出去了。回来时教室里的人走了大半,桌面上放着一张对折的草稿纸。他打开,里面写了最后一题的解题过程,省去的几步运算都补上了。字迹偏瘦,末尾也没署名。但沈寂知道是谁写的,季寻每天在课本扉页上写名字,“寻”字最后一笔总是拖得很长。
沈寂偏头看了一眼,季寻不在座位上。又低头看那张草稿纸,他确实少写了两步——会扣分的那种。
他把草稿纸收进笔袋里。下午季寻回来,拉开椅子坐下,翻开课本。什么也没说。沈寂也什么都没说。
那场数学小测之后,沈寂的桌上开始不定期出现一些小物件。
有时是一张便利贴,写着某道题的简便解法;有时是半块橡皮,或是一颗绿色糖纸包着的薄荷糖。它们出现的时机毫无规律,早上、课间、午休后都有可能。季寻从不当面给,也不解释。沈寂收了就用,不收的话,第二天桌上就空了。
直到某天中午,沈寂端着餐盘在食堂角落坐下来。
"这里有人吗?"
沈寂摇头。
季寻坐下来。食堂里很吵,他们这张桌子安安静静的。季寻吃得很慢,一粒米一粒米地夹,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
吃到一半,季寻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块土豆,放进沈寂餐盘。动作很轻。沈寂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他。季寻没抬头,正低头剥一只虾,指尖沾了油渍,仔细地用纸巾擦了擦。
沈寂把土豆吃了。炖得很烂,几乎不用嚼
后来他们开始偶尔一起吃饭。不是约好的,沈寂坐老位置,过一会儿季寻会端着餐盘过来。有时坐对面,有时斜对面。吃饭时很少说话,偶尔季寻会从自己碗里夹一点菜过来,沈寂有时吃,有时不吃。不吃的话季寻也不在意,下次还是会夹。。
十月中旬的时候天冷下来。有一天早自习沈寂来得早,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季寻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沈寂走过去坐下,余光落在他桌面上摊着的那张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没有细看,但坐下来的时候瞥见了最上面一行——
“……不想再回去了。”
沈寂别开目光,拿出课本。旁边传来折纸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那天上午季寻比平时更沉默。课间也不看窗外了,只是低头翻书,一页一页地翻。沈寂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动了动,又转回去了。他们之间没聊过任何关于过去的事。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沈寂在做数学卷子。写到一半,偏头看见季寻趴在桌上,脸埋在小臂里,长发从肩侧滑下来,遮住半边脸。肩膀微微抖着。
沈寂笔下一顿,偏头看着季寻的背影,片刻后碰了一下他的小臂。季寻没有抬头。几秒后,肩膀不再抖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季寻坐起来,眼圈微红,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常的神色。他开始收拾东西,把课本一本本摞起来放进书包。沈寂看着他,在他拉上书包拉链的时候开口。
“你……还好吗?”
季寻的手顿了一下。他偏过头来看沈寂,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意外,然后松开了。他弯了弯眼睛。
“没事。”他说,“走吧。”
放学的时候沈寂走在前面,季寻走在后面,隔着十来步。路灯已经亮了,路灯的光一团团铺在柏油路上。他们之间一直保持着这个距离,一路走到公交站台。沈寂上了车,在最后一排坐下。车开出去的时候他往后看了一眼——季寻还站在站台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他低着头,单肩挎着书包,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沈寂转过头。车窗外的街景往后退,脑子乱糟糟的什么都没看进去。
那天晚上沈寂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着季寻写在纸上的那句话,想他趴在桌上颤抖的肩膀,想他抬起头来弯了一下眼睛的那个表情。
他翻了个身,摸到枕头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才意识到——他没有季寻的任何联系方式。同桌了三周,偶尔一起吃饭,偶尔一起走到公交站,但不知道他的电话、微信、任何社交账号。那些便利贴、橡皮、薄荷糖,从来都是无声无息的。
他放下手机,关了灯。
第二天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季寻已经在了。桌角放着一盒牛奶,温的。沈寂坐下来,拿起牛奶看了一眼。盒子上贴着一张小便利贴,上面什么都没写,只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
沈寂把便利贴揭下来,夹进了数学课本里。然后他拧开牛奶喝了一口。
"谢谢。"他说。
季寻低头翻书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沈寂看见他握着书页的指尖微微收紧了,然后松开。
"嗯。"季寻说。
半个学期就这么过去了。便利贴偶尔出现,画星星或画伞。季寻偶尔夹菜,偶尔推解题过程。话依然不多,但沈寂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旁边洗衣液的味道,习惯放学时身后十步左右的脚步声。
直到有一天季寻请假没来上课。沈寂一整节课都在走神。旁边椅子空着,椅背上搭着一件季寻忘了带走的校服外套,袖口垂下来,在风里微微晃着。他望着那件外套,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季寻第二天回来的时候,沈寂什么都没问。但中午在食堂,季寻刚坐下来,沈寂就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了季寻的碗里。
季寻看着那块排骨,筷子顿住了。他抬眼看向沈寂,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沈寂没有看他,低头继续吃饭,夹菜的手稳得很。
季寻低下头,把那块排骨吃了。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嚼。
那天下午沈寂在数学课本里发现了一张新的便利贴。这次画了两个火柴人,面对面坐着,中间有一张桌子。桌子上画了一个碗,碗里有一根歪歪扭扭的骨头。底下写了一行字:
“好吃。”
沈寂把课本合上,压了压封面。
翻开的时候他已经看见了——第一页夹着那颗歪星星,再往后是两颗星星牵着手,一把伞,还有别的,一张叠着一张,已经攒了厚厚一沓。
寒假的倒数第二天,最后一节晚自习。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稀稀拉拉几个。沈寂在收拾书包,季寻坐在旁边,趴在桌上,侧着头看他。
"沈寂。"
"嗯。"
"你寒假干什么?"
"写作业,看书。"
季寻趴着没动,过了几秒才开口"你微信多少?"
沈寂正在拉书包拉链,手顿了一下,偏过头去看他。季寻还是趴在桌上,下巴搁在小臂上,只露出一双眼睛。台灯的光照着,亮亮的,里面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寂从书包里抽出一张草稿纸,写下自己的微信号,推过去。
季寻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坐起来,把那张纸对折,仔细地放进口袋里。他没有拿手机出来当场加。
“我走了。”季寻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沈寂一眼,“寒假快乐。”
沈寂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看着门口的方向。走廊尽头传来渐远的脚步声,随后安静了。
他站了一会儿,拿起书包,关了灯,锁上门。
路灯下空空荡荡的,没有人站在下面,也没有跟在身后的脚步声。
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新的朋友那栏有一个红点,头像是空白,昵称只有一个字:“寻。”
沈寂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点了通过。
对话框里空荡荡的,光标闪了闪。他打了一个字,又删掉了。最后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