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洇雪 第7章 醉夜缠

落梅城的冬天比山上暖。苏檀攸下山原只为取一件东西，师兄沈故托他取一只旧匣子，据说是谢观澜生前留下的几页手札。东西到手，他没有即刻折返，而是带着燕遥峥在城里走了一圈。

腊月二十三，小年。

街上挂了灯，一盏接一盏，从街口直排到街尾。灯是纸糊的，薄薄的皮子里拢着一簇小烛火，风一卷，灯肚子便鼓起来。摊子挨着摊子，糖瓜的甜、年画的墨、炸果子的油香搅作一团，热烘烘地扑上人脸。有个现写现卖对联的铺子，老秀才蹲在雪地里，握笔的手冻得发僵，写两个字便搁下笔，凑着掌心里呵一口气。有孩子在雪里放炮仗，一声脆响，雪壳被震起薄薄一层，又簌簌落回。燕遥峥一路走一路看。

苏檀攸走在前头。他平日走路是不带风声的快，今天却走得慢，走走停停，停时不回头也不催促，每一停都刚好落在燕遥峥多看两眼的地方。

街尾有一个糖人摊子。摊主是位老婆婆，花白的头发挽得齐整，城里人都叫她姜婆。她熬的糖好，一勺糖稀在石板上三折两转，凤凰、鲤鱼、兔子，个个活色生香，通体透亮。摊前围了一圈孩子，叽叽喳喳地吵着要这要那。她的手不停，嘴里也不停，骂着骂着，眉梢眼底全是软下来的笑。

燕遥峥在人群外站住了。他站得远远的，只安静地看。苏檀攸走出几步，回头见他没跟上来，便又折回，顺着少年的目光望了一眼，问：“想要？”燕遥峥摇头。

苏檀攸看了他一眼，没说第二句话，转身走回摊前。他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石板上，说：“两个。”

姜婆抬头，看见面前站着一位白衣仙长，笑了：“这位仙长给谁买？”

苏檀攸回身，朝人群外指了指。姜婆顺着望去，雪地里站着一个瘦高的少年，正远远地向这边望着。满街灯火映在他瞳仁里，很亮，火星儿一明一明地跳。老人心头无端动了一下，手里的糖勺便不由得多转了两转。她没有取方才做好的那两个，另捏了一只麒麟、一只鹤，递过去。

“麒麟配仙长家的哥儿，鹤配仙长。”她顿了顿，又说，“不要钱，老身白送的。”

苏檀攸接过，把麒麟递给燕遥峥。燕遥峥接过去，高高地举到眼前，端详了好一会儿，舍不得吃。

“吃吧。”苏檀攸说。

燕遥峥这才低下头，在麒麟的犄角上小心地咬了一口。那一口下去，甜意忽然炸开来，滚热的甜浆涌上舌尖。他整张脸都皱起来了，眉头蹙着。他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甜的东西。

苏檀攸看着他皱起来的那张脸，眼睛里有了点笑意。

“甜吗？”

“甜。”燕遥峥含糊地应着。他把鹤举起来，举到苏檀攸面前，“师父也吃。”

苏檀攸顿了一顿，低头就着他的手，在鹤翅上咬了一口。

糖在嘴里化开。他等着，等着那股熟悉的甜像往年一样从舌根底下漫上来，一层一层铺满整个口腔。却什么都没有。他又嚼了两下，嚼得慢而仔细，把糖在舌面上一遍一遍地碾，碾到彻底化尽，化成一缕温的、黏的糖水，咽下去。嘴里依然空着，只有一点温度，一点黏意，像一间空了太久的屋子，推开什么都在，什么都不在。

“太甜。”他说。

燕遥峥一愣：“太甜？”

“嗯。”

“那师父不喜欢甜的？”

“不喜欢。”

燕遥峥低下头。他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只麒麟，又看了看苏檀攸手里那只鹤，慢慢把麒麟收到胸前，没有再咬。他怕再多咬一口，就弄坏了这个造型。

苏檀攸看在眼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有说出口。他把鹤在指间转了半圈，轻轻放进燕遥峥的另一只手里：“拿着吧。我不吃，你替我吃了。”

“……好吧。”

燕遥峥捧着两只糖人，一路捧回雪魄峰。他在案头架起一只小木架，把鹤轻轻搁上去，又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会儿，再上前挪了挪，直到正好落在光里。鹤是透亮的琥珀色，阳光照上来的时候，整只鸟都在发光。

苏檀攸有一次路过他门口，看见了那只鹤，但并没有说什么。

燕遥峥用攒的零碎材料编了一枚剑穗。大年初一，晨光清冽，他天没亮就起了，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衣，站在廊下攥着那枚剑穗。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勾出一道瘦长的轮廓。他的眉峰斜斜挑入鬓角，眼尾微微上挑，鼻梁高直，侧脸在霜色里显得清利俊朗。他等了太久，手心出了一层薄汗，反反复复地握一握，又松开。

苏檀攸推门出来。燕遥峥迎上去，双手递出：“给师父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没敢看，又忍不住抬起眼。

苏檀攸站住，接过去，低头看了看。红绳的结扣七扭八歪，针脚参差，而那一颗青玉珠磨得圆润。他看完，开口道：“宗门规制，剑穗须用玄色。”

燕遥峥的脸一下子垮了下去。他站在晨光里，头低下去，鬓角有几点细碎的水珠。他没说话，只是把收回去的手又停住，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苏檀攸把他收回去的手轻轻截住了。那枚红绳剑穗在他指间绕了两圈，绕得很慢。随即他走到墙前，亲手解下拂雪，将红绳一圈一圈系上剑柄。

白剑柄，红穗子。红配白，像雪地里横斜一枝红梅。

燕遥峥抬起头，怔住了：“……师父不是说不合规制吗？”

“我说的是规制，没说不能系。”苏檀攸垂着眼，把穗子一根一根捋顺，让每一根流苏都垂得匀净。他端详了片刻，才说，“不好看。”

他说“不好看”的时候，那枚青玉珠在他掌心里轻轻转了一圈。

“那我重编一个——”

“不必。”

苏檀攸把拂雪挂回墙上。剑穗垂下来，在白墙前晃了一晃，晃成一团游移的红影。

“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