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朔城的案子是入夏报上来的。
三个月里,城里死了十一个修士。死状都一样:心脉被焚,浑身无伤,尸身却焦黑如炭。最怪的是第十一个。那人是筑基期的散修,死前在酒馆里与人吹牛,说自己刚得了一枚火纹玉牌,转天就死了。玉牌留了下来。
问剑宗派了三人去查:苏檀攸领队,燕遥峥随行,裴无咎是宗主点的名,说是熟悉北境。三个人一路无话。
到了临朔,裴无咎把那枚玉牌翻来覆去看了半日,说:“沧溟教。”
“确定?”苏檀攸问。
“确定。”裴无咎把玉牌放在桌上,“这纹样是赤渊火纹。沧溟教尊赤渊为神,教众佩此纹。”
燕遥峥盯着那枚玉牌。那上面的火纹很眼熟。不是见过,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看见它的时候动了动。
“他们杀人做什么?”他问。
“取火。”裴无咎说。
“取火?”
“焚心术。”裴无咎的声音很平,“把人的心火活活抽出来,炼成丹。十一个人,十一颗火丹。”
燕遥峥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
那天夜里三个人分开查。燕遥峥在城南的义庄验尸,裴无咎在城北追线索,苏檀攸去了城外的乱葬岗。
义庄里点着两盏灯,还是暗。尸首摆在长条案上,一具挨一具,都用白布盖着,只露出头。燕遥峥掀开第三具的时候,那股味道扑上来。不是尸臭,是烤糊的味道,像灶膛里扒出来的红薯皮。他隔着袖子捂住鼻子,还是闻得见。
三具人的心口都有一个洞。洞不大,边缘焦黑,洞壁是光滑的。燕遥峥用手指比了比,三具的洞一样大。他忽然觉得反胃,不是因为味道,是因为那三个洞都一样大。一样大,就说明是同一个人做的,用同一个法子,做得很熟。
验到第三具尸体的时候,裴无咎来了。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你心口是不是热的。”他问。
燕遥峥没回头:“什么意思。”
“你每次靠近火纹的东西,心口都会热。”裴无咎说,“我三年前就发现了。”燕遥峥转过身。
“你观察我三年。”
“是。”
“为什么?”
裴无咎沉默了半晌。义庄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灯芯爆了一下,把他的脸照亮了半边。
“我有个妹妹。”他说。燕遥峥愣住了。
“双生的。”裴无咎说,“她叫裴无疚,字……没有字,还没来得及取。她七岁那年,也是业火之体。”他停了一下。
“有一天来了几个人,说要带她去‘消火’。我爹娘不肯,那些人就把她抢走了。我追出去二十里,追不上。”
“后来呢?”
“没有后来。”裴无咎说,“我找了十年。去年在沧溟教的一处分坛里,找到了她的名字。”
“在哪儿?”
“炼丹册上。”裴无咎抬起眼,“第三页。”义庄里静得可怕。
燕遥峥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三年前我说‘杀之’,不是因为我怕你。”裴无咎说,“是因为我不想再看一个人被那样炼了。”
“那你现在还这么想吗?”
裴无咎看着他。过了好一阵,他说:“我若杀了你,我妹妹也回不来。”
“那便别杀。”
“嗯。”
裴无咎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停住。
“燕南枫。”
“嗯?”
“若真到了那一天,我是说,若你真是什么‘炉鼎’,”他顿了顿,“你最好死在你师父前头。”燕遥峥的手指猛地收紧。
“为何?”
“因为他活不成。”裴无咎说得很平静,“我看得出来。你若死在他前面,他能把自己整个拆了给你续上。”
他说完就走了。燕遥峥站在义庄里,站到油灯烧干。
第二日三人会合。苏檀攸带回了乱葬岗的消息:那里被挖了十一个坑,坑里没有尸首,只有灰。灰是热的,埋了三个月,土是干的,土下的灰竟然还烫手。
“焚心术的残渣。”苏檀攸说,“炼丹之后剩下的。”
“他们在凑数。”裴无咎说。
“凑什么数。”
“十一颗火丹。”裴无咎看向他,“丹书上说,赤渊重开需九九八十一颗。”
苏檀攸不答。他坐在桌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走吧。”他说。
“去哪儿?”
“临朔城外三十里,有个地方叫枯柳坡。”苏檀攸站起身,“那里是最后一人死的地方。”
枯柳坡上没有柳,只有一片焦土,方圆半里寸草不生,土是黑的,踩上去咯吱响。三人站在坡上,风很大。苏檀攸抬起手。
“别动。”
燕遥峥和裴无咎同时停下。苏檀攸闭着眼,指尖在空中虚划了一下,雪魄之力散出去,无声无息地铺开。半里外,焦土之下,有东西在呼吸。
“多少个?”裴无咎问。
“七个。”
“修为?”
“两个结丹,五个筑基。”苏檀攸睁开眼,“还有一个——”他停住了。
“还有一个什么?”
苏檀攸抬起头,看向焦土中央。那里站着一个人。一身红衣,站在黑色的焦土上,像一滴血落在灰里。那人很年轻,看不出年岁,脸上带着笑,手里转着一枚火纹玉牌。
“苏剑尊。”那人说,“久仰。”
苏檀攸的手按上了拂雪的剑柄。那人笑了笑,把玉牌收进袖里。他没动手,只是抬起眼,越过苏檀攸的肩,看向后面的燕遥峥。
“小炉鼎,”他说,“你娘死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你要不要听?”燕遥峥把牙关咬死了。
“你娘说,”那人一字一句地说,“‘别告诉他是我烧死的。让他恨我。’”
风声停了。不是风真的停了,是燕遥峥听不见了。他耳朵里嗡的一声,嗡完就什么都没有了,像有人把一团棉花塞进了他脑袋里。他看见红药的嘴还在动,可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他看见苏檀攸的背影,看见那人肩上的雪,看见远处焦土上冒起的一缕灰烟。这些都看得清清楚楚,就是听不见声音。
他像被钉在了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成了灰的。
苏檀攸动了。他没拔剑,只是伸手,把燕遥峥拉到自己身后。
“红药。”他说。
“哟,剑尊认得我。”
“沧溟教八使之一,红药,字挽青。”苏檀攸说,“你最好现在就走。”红药笑了。
“我今日不是来打架的,剑尊别紧张。”她说,“我就是来送个话。”
“什么话。”
“我们教主想见见这位小炉鼎。”红药歪了歪头,“他说,都是老熟人。”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苏檀攸。
“顺便问一句,”她说,“剑尊身上那股‘剥命’的味道越来越重了。您这是替他续了几条命了?”
苏檀攸的手指收紧了。红药笑起来,笑声被风吹散。
“燕小公子,”她远远地喊,“你娘叫燕翎,字栖雁。她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往南边跑。”
她走了。焦土上只剩下三个人。
燕遥峥站在苏檀攸身后,肩背绷成一块。过了半晌,他哑着嗓子问:“师父。”
“嗯。”
“剥命是什么。”苏檀攸不回头。
“不知道。”他说。
燕遥峥看着那个白色背影。风把衣摆吹得翻起来,人却纹丝不动,像一株长在焦土上的白树。他觉得,自己这十九年来第一次看不懂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