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在沉默中开始。
七个人坐在长桌两侧,刀叉碰撞瓷盘的声音异常刺耳。顾远舟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切着牛排,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闲聊天气。
陆峥坐在沈夜对面,余光一直锁着那个人。
沈夜吃相很斯文,几乎不发出声音。他的手很白,指节分明,无名指上的旧疤在灯光下泛着淡粉色。那道疤让陆峥莫名在意——不是拳击留下的,也不是刀伤,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勒出来的。
“顾先生。”程朗第一个打破沉默,声音干涩,“你说的……十年前的往事,指的是什么?”
顾远舟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程医生记性这么差?十年前,城南仁爱医院,那场失败的肝脏移植手术。”
程朗的脸瞬间失去血色。
“那个病人死在手术台上,”顾远舟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病历,“但死因不是手术失败,而是你术前喝酒,手抖切错了血管。”
“我没有——”程朗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那是意外!而且我已经赔钱了!”
“赔了八十万。”顾远舟微笑,“但死者的妻子不接受。她后来怎么样了,你还记得吗?”
程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跳楼了。”顾远舟替他说完,“留了一个十三岁的女儿。那女孩现在应该……二十出头了?”
陆峥注意到,角落里的顾念手指猛地攥紧了餐巾。
老韩放下酒杯,声音低沉:“远舟,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了,只是游戏。”顾远舟举起酒杯,对着灯光晃了晃,“每个人都有一件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我只是恰好都知道。仅此而已。”
“这不是游戏。”周明川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这是威胁。”
“周律师言重了。”顾远舟笑,“我们是老同学,我怎么会威胁你?只不过……你当年做的那份假合同,让沈鸿远老先生把全部专利转让给我,那件事如果传出去——”
“够了!”周明川拍案而起,脸涨得通红,“沈鸿远的死跟我没关系!那是意外!”
陆峥看到,沈夜切牛排的手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然后他继续切,动作依然优雅。
“老韩,”顾远舟转向退休刑警,“你不想说点什么吗?当年沈鸿远火灾案的卷宗,有几页被人撕掉了。你知道是谁撕的,对吗?”
老韩沉默了很久。
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窗外风雪渐大,呜呜地刮着,像某种动物的哀鸣。
“是我撕的。”老韩终于说,声音苍老了许多,“有人出了一百万,让我把指向凶手的证据藏起来。”
“谁出的钱?”
老韩摇头:“我不知道。中间人联系的,现金交易。”
顾远舟看向苏小曼。网红从刚才起就一直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不敢看任何人。
“小曼,你上个月在酒店拍到的那些照片……”
“我删了!”苏小曼尖叫,“全都删了!我真的删了!”
“我知道你删了。”顾远舟声音温柔得可怕,“但你备份了三份,分别在手机、云端和一个U盘里。U盘在你包包的夹层,对吗?”
苏小曼的脸白得像纸。
陆峥终于忍不住了:“顾先生,你到底想说什么?”
顾远舟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认真:“陆峥,你弟弟何浩,当年确实是被冤枉的。”
陆峥全身的血液瞬间冻住了。
“真正的劫匪另有其人,你弟弟只是恰好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顾远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这里有当年的完整监控录像,能证明他的清白。”
陆峥死死盯着那个U盘,手指在桌下攥得骨节发白。
“条件呢?”他声音嘶哑。
“没有条件。”顾远舟微笑,“等聚会结束,它就是你的。我说了,这只是游戏。”
陆峥不信。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从这种人手里。
“还有你,沈夜。”顾远舟最后看向对面的人,“你爷爷沈鸿远那场火,不是意外,也不是自杀。是谋杀。”
全场死寂。
陆峥看向沈夜。
沈夜终于停下切牛排的动作,抬起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烛火,却冷得像冰。
“我知道。”他说。
顾远舟愣了一瞬,随即大笑:“有意思。你知道是谋杀,还来参加我的聚会?”
“因为我想知道,凶手在不在这个房间里。”沈夜放下刀叉,环视在场所有人,“现在看来,很可能在。”
陆峥后背一阵发凉。
他开始重新审视这个房间里的每个人——医生、律师、网红、退休刑警、沉默的女孩,还有主位上笑容温和的顾远舟。
每个人都背负着秘密,每个人都可能是凶手。
而沈夜,这个三年前毁掉他兄弟的人,此刻看起来像是唯一清醒的。
这种感觉让陆峥很不舒服。
“好了,”顾远舟拍手,“开胃菜上完了,我们该进入正题了。”
他站起身,走向餐厅门口:“各位跟我来,我带你们去看看那七幅画。”
没人动。
“来嘛,”顾远舟回头,笑容意味深长,“游戏才刚刚开始。”
走廊很暗,只有壁灯发出昏黄的光。
顾远舟走在最前面,步伐轻快,像带游客参观博物馆。身后跟着一串人——程朗步履沉重,周明川脸色铁青,苏小曼缩着肩膀,顾念低着头,老韩沉默地抽烟。
陆峥故意落在最后。
沈夜也在最后。
两个人并肩走在昏暗的走廊里,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你刚才说的,”陆峥压低声音,“你爷爷的案子,你知道多少?”
沈夜没看他:“与你无关。”
“那U盘呢?关于我弟弟的。”
“不知道真假。”
“你——”
“陆峥。”沈夜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他。走廊的阴影打在他脸上,半明半暗,“在这个房子里,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那你信不信我?”
沈夜沉默了几秒。“不。”
陆峥冷笑:“那就扯平了。”
两人继续走,间隔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收藏室在二楼尽头,是一扇沉重的橡木门。顾远舟推开门,按亮灯。
陆峥走进去,愣住了。
房间很大,墙上挂着七幅画,每幅画下面都有一个透明的密码锁盒。画的内容各不相同——有风景、有人物、有抽象图案,但都透着一种诡异的压抑感。
第一幅画:暴风雪中的悬崖,海浪拍打着礁石,一个人影站在崖边,看不清是跳还是被推。
第二幅画:手术台上的人体,心电监护仪拉成一条直线。
第三幅画:法庭上,一个老人低着头,面前是一纸合同。
第四幅画:燃烧的房子,火光冲天。
第五幅画:酒店走廊,两个模糊的人影。
第六幅画:拳击台上,一个人倒在地上,血泊漫开。
第七幅画:一个男孩站在废墟前,背对画面,看不清表情。
陆峥的目光停在第六幅画上。
拳击台,血泊,倒下的人。
他认识那幅画。
三年前,阿浩被指控抢劫珠宝店的那天晚上,陆峥正在拳台上比赛。对手被他打碎了鼻梁,血溅了一地。那场比赛的录像,成了阿浩的不在场证明——但没人相信。
因为那个对手后来承认,是收了钱才配合演出的。
而收买他的人,至今没找到。
“很震撼,对吗?”顾远舟站在房间中央,张开双臂,“每一幅画,都是一段被掩埋的真相。”
“你想让我们做什么?”老韩问。
“很简单。”顾远舟走到第一幅画前,指着密码锁,“每个锁的密码,是一个日期。谁先解开自己的锁,我就销毁关于他的那份证据。”
“如果我们不解呢?”周明川问。
“那等暴风雪停了,这些画连同里面的证据,会一起送到警察局。”顾远舟微笑,“当然,不一定是你们当地的警察局。可能是省厅,也可能是……北京。”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你有48小时。”顾远舟看了看手表,“现在,暴风雪刚刚开始。祝各位好运。”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房间里只剩下七个人,和七幅画。
陆峥看向沈夜。
沈夜正盯着第七幅画——那个站在废墟前的男孩。
陆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意识到什么。
“那是你?”他问。
沈夜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门口,经过陆峥身边时,声音很轻:“保护好自己。”
然后他也走了。
陆峥站在原地,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那个男孩的背影很瘦,肩膀微微颤抖。废墟在燃烧,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突然想起弟弟阿浩。
十三岁那年,父母离婚,妈妈走了,爸爸喝酒死了。阿浩才十一岁,缩在墙角哭。
陆峥抱着他说:“哥在,哥在。”
后来他学拳,打比赛,赚钱,供阿浩读书。
再后来,阿浩进了监狱。
他说哥,我没偷东西,你信我。
陆峥说信。
他信了三年,什么也没改变。
但如果那个U盘是真的……
陆峥握紧拳头,转身离开收藏室。
走廊里没人了。灯很暗,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
他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刚要推门,余光瞥见走廊尽头有个人影。
是沈夜。
他站在一扇门前,似乎在犹豫。
陆峥没出声,只是看着。
几秒后,沈夜推门走了进去。
那扇门后面是什么,陆峥不知道。但他有种强烈的预感——那个房间里藏着的东西,能解释今晚发生的一切。
他回到房间,没有开灯,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雪。
雪越下越大,密密麻麻,像要把整个世界埋葬。
手机没有信号,座机也打不通。他们真的被困住了。
陆峥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反复出现沈夜的脸——冷白的皮肤,深褐色的眼睛,还有那句“不要相信任何人”。
他不信沈夜。但他信自己的直觉。
这个房子里,沈夜是唯一一个让他在意的人。
不是因为他好看,也不是因为他聪明。
是因为那双眼睛里有和他一样的东西——
那种失去一切之后,只剩下执念的空洞。
凌晨三点,陆峥被一声尖叫惊醒。
他猛地坐起来,心跳如鼓。
声音来自走廊——是女人的尖叫,尖锐、恐惧,然后戛然而止。
陆峥踢开被子冲出去。
走廊里一片漆黑。他凭着记忆摸到开关,灯没亮——停电了。
手机闪光灯亮起,惨白的光照出一条空荡荡的走廊。
“有人吗?”他喊。
没有回应。
他快步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是收藏室那边。
推开门,手电扫过去——
顾远舟躺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拆信刀,血在身下漫开,像一朵黑色的花。
他的眼睛睁着,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
苏小曼蹲在墙角,浑身发抖,手捂着嘴,眼泪糊了一脸。
陆峥蹲下身,试探顾远舟的脉搏。
没有。
死了。
“谁干的?”他问苏小曼。
苏小曼摇头,牙齿打颤:“我……我不知道……我路过……门开着……我看到了……”
“你看到什么?”
“他……他……”
“冷静点!”
苏小曼深吸一口气,声音哆嗦:“他手里有东西……一个纸条……”
陆峥低头看去。
顾远舟右手攥着一张纸条,已经被血浸湿了一半。
他小心地抽出来,展开。
上面写着一串符号:
∫ C = ?
陆峥盯着那串符号,脑子里一片空白。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沈夜站在门口,披着外套,头发微乱,呼吸不太稳——他是跑来的。
“怎么了?”
“死了。”陆峥侧身,让他看到地上的尸体。
沈夜走进来,蹲下查看。动作专业、冷静,像见过无数这样的场面。
“死亡时间不超过十分钟。”沈夜说,“凶器是拆信刀,一刀致命,手法干净。”
“所以?”
“所以凶手不是临时起意,是预谋。”沈夜抬头看他,“而且,凶手应该还在这栋房子里。”
陆峥看着手里的纸条:“这是什么意思?”
沈夜接过纸条,目光落在那个符号上。
∫ C = ?
他的表情变了。
陆峥没见过沈夜那种表情——不是恐惧,不是震惊,更像是一种……被验证的绝望。
“你认识这个符号?”陆峥问。
沈夜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呼啸着,雪打在玻璃上,啪啪作响。
“这是我爷爷的遗言。”沈夜终于说,“十年前,火灾现场,他用血在地上画了这个符号。”
陆峥的脊背一阵发凉。
“他是在告诉我们,”沈夜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凶手就在这些人中间。”
走廊里传来第二声尖叫。
这次是顾念的声音。
陆峥和沈夜对视一眼,同时冲了出去。
走廊尽头,程朗的房间门开着。
灯光重新亮了——备用发电机启动了,惨白的灯光照着走廊。
程朗吊在房间中央,脚悬空,脸涨成紫黑色。
他死了。
桌上留着一张纸条,笔迹颤抖:
“是我杀了顾远舟。我受够了他的威胁。一了百了。——程朗”
沈夜走过去,仔细查看绳结和尸体。
“不是自杀。”他说。
陆峥:“什么?”
“绳结是左撇子打的,程朗是右撇子。”沈夜指着程朗的右手,“他右手指甲里有皮屑,说明死前挣扎过。但如果是上吊,他不会抓自己的脖子。”
“所以?”
“所以有人勒死了他,然后伪装成自杀。”沈夜转身,看着走廊里陆续赶来的人——周明川、老韩、苏小曼、顾念。
“凶手还在我们中间。”
所有人的目光交汇在一起,怀疑、恐惧、猜忌在空气中蔓延。
陆峥忽然想起顾远舟晚餐时说的那句话——
“这将是一个难忘的夜晚。”
他说对了。
雪越下越大,封住了所有退路。
48小时。
凶手就在这七个人里。
而他,必须和沈夜一起,活下去,找出真相。
窗外,风雪呼啸,像某种古老的预言。
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