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春台 第14章 探玉

莳榆和贺声皆是一愣。

只有江恒山立刻放下酒盏，热络地招呼他来吃酒：“哎呀怀瑾，你在说什么？你来的正是时候，吃饭了没有，快快入座吃口便饭罢！”

谢清岑不着痕迹地扫了眼目瞪口呆的莳榆，眼中笑意深不见底，他微微躬身作揖，似乎是在赔罪，可语调却轻松无谓：“是我唐突了，某不知师父在宴客，只是......”

江恒山是向来不会责备他的，他浑不在意道：“怀瑾，你这也太客气了，不吃就不吃嘛，有什么好赔不是的，你这是有事才来的？什么事，和师父说就是了。”

谢清岑意味不明地笑了下，似乎是很不好意思，垂下双眸，神情落寞：“是我亡母遗物不见了——师父可还记得我有个灵芝如意坠？”

江恒山有一瞬怔然，待反应过来，脸上的和煦瞬间被凝重取代。

他眉头紧锁，看起来比谢清岑还要激动，手心拍着手背，焦虑急切地望着他道：““哎呀，哎呀呀！就是你那个从不离身的玉坠？！怎会不见了？何时丢的？可仔细寻过了？”

“是，已经反复找过许多遍了，应是……三日前遗失的。徒儿已将能寻之处翻遍，但踪迹全无，前思后想，我前几日经常来您这儿，所以才想试试，看能不能寻到......”

他说这话时语调极轻、极缓，眼帘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如同一片飘零在风中的落叶，孤苦伶仃，无依无靠。

“岂有此理！”江恒山一拍桌子，怒道，“何人如此大胆！怀瑾，此事非同小可，我立刻派人……”

“师父息怒。”谢清岑抬起头，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一旁侍立的贺声，最终，却像是不经意般，落在了努力想把自己缩成一团、降低存在感的莳榆身上。

莳榆此刻只觉五雷轰顶！

我靠！

这玉坠都丢了八百年了他怎么现在才来找！

“哐当”一声，手中的酒杯摔落在桌子上，青褐色的酒洇湿了桌上宝蓝色的锦布，有几滴顺着金色的流苏滴在地上。

滴答，滴答——

江恒山听见她这处的动静，微微皱眉，问道：“怎么了韫韫，你有头绪？”

莳榆几乎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腰封，那里藏着的玉佩像铁一样滚烫地烙着她的小腹，好像要把她灼穿一样。

她将手缩回袖子里，指尖发麻，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从没撒过谎的她几乎立刻憋不住要说出实情，可她不能。

她堂堂一个大家闺秀，拿男人贴身的玉佩做什么？

若是明目张胆要的，那便没什么，但他这话一说，大家都知道那是不小心掉的，不问自取是为偷，而且还有贺声在这儿，要是让他们知道，自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这、这太不体面了！

早知道就找个机会塞给他了！

可恶！

她现在已经紧张地说不出话，面对江恒山的询问，她只是垂眸摇了摇头。

一副她也很关心，可却不知情的样子。

“谢兄莫急，”一直沉默旁观的贺声终于开口，他温润的脸上也满是关切，“既是伯母遗物，定当竭力寻回。不知那坠子有何特征？需不需要我去府衙问问，最近有人上报拾的遗物没……”

谢清岑没说话，不着痕迹地看了眼莳榆。

莳榆的脸颊火烧火燎，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死死低着头，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她能感觉到谢清岑的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她如芒在背，仿佛自己所有的心思和慌张都被他洞穿。

江恒山沉思片刻，肃然说道：“嗯，确实不是小事，这样，我立刻派几个人去府上各处问问，看有没有人曾见过那枚玉佩！”

莳榆“蹭”地一下从凳子上站起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江恒山上下嘴唇诧异地翕合，似乎想要说什么。

莳榆顶着这些探究的目光，双颊烧得绯红，声线不稳道：“既然是这样，那、那我也回院子里去帮清岑哥哥问问。”

江恒山凝神回道：“嗯嗯，也好，毕竟是内院，我身边的小厮们也不方便进去。”

莳榆慌不择路地“嗯”了一声，快步向前走去。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前方视线里谢清岑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仿佛穿透了她的心，发现了玉坠在她身上，于是她只得低下头，步履匆匆。

却全然没注意在她正前方的谢清岑恶劣地笑了一下。

他悄悄向莳榆来的方向挪了一小步。

莳榆快步走上去，等发现眼前的黑影已经来不及。她只觉眼前一黑，半个身子便重重撞上一片坚硬温热的胸膛，鼻尖瞬间萦绕上一股冷冽的白兰香气。

她心里大叫一声不好！

“唔——”

一声闷哼在院子里响起。

他们身后传来江恒山急切地呼喊：“韫韫！”

然后巨大的顿搓力让她整个人踉跄着向前，眼看就要失去平衡狼狈摔倒。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臂看似随意地弹出，却精准地落在她的腰间，揽住了她的腰肢，将她猛地往回一带！

这力道比刚才的撞击更加猛烈。

莳榆整个人被这股大力扯得向前扑去，狠狠撞向对方的怀里，脸颊甚至蹭到了对方微凉的衣襟，磨得有点痛。

她忍不住挣扎了一下。

未料那手臂紧紧箍在她腰间，力道大的惊人，隔着几层衣料都勒得她生疼，仿佛要将她揉入骨血之中。

两个人的身体紧密相贴，莳榆甚至能感受到他隔着衣料蓬勃又坚实的肌肉，胸腔里分不清是谁如擂鼓作响的心跳声震得她头皮发麻，血液瞬间直冲头顶。

一时间花厅内外鸦雀无声。

想到她身后还有江恒山和贺山看着他们这样搂抱在一起，她简直羞愤欲死！

“谢、清、岑！”莳榆咬牙切齿地在他怀里低吼，声音因极度的愤怒和突如其来的窒息感而发颤。

她猛地抬头，果然撞进一双深不见底、此刻却盈满恶劣笑意的黑眸里。

莳榆心头一颤——他、他不会是知道什么了吧？！

“呵......”江恒山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慵懒和一丝刻意的嘲弄。

他微微低头，薄唇几乎要贴到莳榆因愤怒而泛红的耳廓，薄唇上下张阖，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垂，激起一阵战栗，可说出的话却让她后脊发凉：

“偷拿我的玉佩，想好怎么还了吗？”

莳榆感觉耳廓处电流窜过，让浑身一僵，汗毛倒竖！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反应过来的莳榆奋力挣扎，双手抵在他胸膛上推拒，却如同蚍蜉撼树。两人肢体剧烈地摩擦、较劲，衣料发出窸窣的声响。

她心中又急又气，这人绝对是故意的！刚想大喊着让他松开手。

就感觉在混乱中，谢清岑那只原本看似无意扶在她腰侧的手，借着两人身体紧密相贴的掩护，手指如同最灵巧的毒蛇，极快、极其精准地探入了她腰封！

他泛着凉意的指尖在她温热的腰肢肌肤上轻轻一刮。

腰肢上被他触碰的地方像被电了一下似的发麻。

莳榆身子一僵，瞬间停止了挣扎。

就在她因为这诡异的触感而愣神之际，谢清岑像是终于“好心”扶稳了她，手臂倏地松开，同时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那令人窒息的距离。

莳榆猝不及防失去支撑，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剧烈的喘息让她胸口起伏不定，双颊红得几乎要滴血，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怒火，恨不得将眼前的人烧成灰烬。

“谢清岑！你疯了？！”她低吼出声，声音因激动而尖锐。

谢清岑却好整以暇地用手拂了下方才被她撞得微皱的衣襟。

唇角勾起一个堪称完美的、却毫无温度的弧度，眼神轻飘飘地扫过她腰间，那里，腰封依旧整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莳榆努力平复着因为怒极而剧烈起伏的胸膛，还想在斥责他几句，便听见一直站在身后的江恒山和贺声匆匆赶来。

江恒山一边抖着袖子一边跑过来问道：“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莳榆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被勒过的腰肢还残留着那霸道力道的触感，被他气息拂过的耳朵更是烫得惊人。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那种想要爆发的冲动。

江恒山慌乱地围着她上下扫视，生怕她刚才磕了碰了有什么伤痕，根本没心思再问他们。

此时站在一旁的贺声与谢清岑的目光对上。

他看见对方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一瞬，紧接着便迅速向下看去，略带深意地扫了一眼落在他脚边地上的那枚玉坠。

贺声皱起了眉头，迟疑着向前弯腰捡起来，大掌中赫然出现一枚温润光洁、灵芝如意形状的羊脂白玉坠子。

那独特的灵芝如意纹路和云纹，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无声地控诉着一切。

一直在看着谢清岑这边的莳榆浑身一僵，脸色瞬间苍白起来。

贺声将目光从玉坠上收回，又看了眼谢清岑，后者轻挑了下眉。

发觉女儿一动不动地江恒山也直起了身子，疑惑的目光在她脸上打转，发现她一直在看着什么，立刻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在场的所有人都如同死了一般寂静。

江恒山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沉默良久，他才沉声问道：“韫韫，这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