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第一次杀人,是在十六岁的秋狝围场。
箭矢离弦时,他听见风被撕裂的声音。百步之外,那头冲撞御驾的疯鹿应声倒地。四周响起喝彩,皇帝抚掌大笑:“谢家儿郎,好箭法!”
可他握着弓的手在颤。
鹿眼还睁着,蒙着一层濒死的灰翳。血从喉间箭孔汩汩涌出,渗进秋草里,那气味铁锈般糊住他的口鼻。他胃里翻搅,几欲作呕。
“珩儿。”父亲镇国将军谢擎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低沉,带着告诫的力道,“陛下赏你。”
谢珩闭了闭眼,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膝盖砸在碎石上,细微的刺痛让他勉强清醒:“臣,谢陛下赏。”
皇帝赐下一柄镶玉短刀。他双手接过,刀柄冰凉,像握着一截死物。起身时,他看见七皇子萧景昀正垂眸品茶。月白衣袖滑落一截清瘦腕骨,那人腕间系着条褪色的五色绳,在秋阳下泛着陈旧的色泽。
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谢珩靴边。
萧景昀抬了眼。
那一眼很轻,像羽毛拂过,却让谢珩脊背倏地绷紧。他看见皇子眸底映着秋阳,澄澈得惊人,又深得探不到底。然后,萧景昀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朝他摇了摇头。
不是赞许,是怜惜。
谢珩心头莫名一悸,攥紧短刀,快步走回父亲身侧。坐定时,他下意识去寻那目光,萧景昀却已别开脸,正与身侧内侍低语,侧脸平静无波,仿佛方才那一眼只是错觉。
宴至中程,谢珩借更衣离席。
他躲进围场边缘的树林,扶着树干干呕,却只吐出些酸水。鹿血的气味黏在鼻腔里,混着泥土和腐烂叶子的味道,勾起更深层的、属于战场的记忆——断肢、哀嚎、被血浸透的沙土。父亲说,谢家儿郎天生该在马上取功名。可他怕血,怕杀戮,怕那些死去的眼睛在梦里盯着他。
“少将军。”
身后传来清润嗓音。谢珩浑身一震,猛然转身。
萧景昀不知何时站在几步外,披着件月白披风,手里捧着个巴掌大的白瓷小罐。林间疏落的日光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镀了层柔和的边,与这铁血秋狝的场合格格不入。
“七殿下。”谢珩迅速收敛神色,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萧景昀走近,将小罐递过来,“闻你席间饮酒甚少,想是不惯烈酒。这是今年新贡的君山银针,用山泉沏了,温在怀里带出来。此刻饮,温度应正好。”
谢珩怔住。
他确实不喜饮酒,尤其厌那辛辣气冲散茶香。可这事,连父亲都未必清楚。一个深居宫闱的皇子,如何得知?
见他迟疑,萧景昀微微一笑,自己掀开瓷罐的盖子。清雅茶香倏然溢出,瞬间冲淡了周遭的血腥与浊气。那香气很特别,非是寻常茶味,倒像是雨后初绽的白茶,混着点极淡的药草清苦。
“殿下…”谢珩喉头发紧。
“尝尝。”萧景昀将罐子又递近些,指尖不经意擦过谢珩的手背,微凉,“秋燥,润润喉。”
谢珩接过,仰头饮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入喉中,奇异地抚平了胃里的翻搅。他垂下眼,看见白瓷罐内壁细腻的釉色,和底部一枚小小的、朱砂画的符纹。
“这是…”
“安神符。”萧景昀语气寻常,像在说今日天气,“我母妃家乡的土法子,画在盛器上,可宁心静气。”
谢珩猛然想起宫中旧闻:七皇子生母出身南疆巫医世家,早逝。所以这符…
“第一次杀生,都会难受。”萧景昀忽然说,目光落在远处那头已被拖走的鹿尸上,声音轻得像叹息,“但它冲的是御驾,你不杀,禁军也会杀,且会牵连更多人。你救了它,也救了可能被问责的侍卫。”
谢珩愕然抬头。
萧景昀却已转身,望向林叶间隙漏下的天光,侧脸在明暗间显得有些不真实。“谢将军,人各有命,鹿亦如此。你的箭让它少受了许多苦,这是仁慈,非是罪孽。”
这话荒诞。杀人(哪怕是杀鹿)如何能称仁慈?可奇异地,谢珩心口那团冰冷的淤塞,因这句话松动了一丝。
“殿下为何对我说这些?”
萧景昀回眸,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问:“少将军可喜欢白茶?”
谢珩心跳漏了一拍。
他确实爱白茶,爱其清净,爱其傲雪而开的风骨。他在自己院中悄悄种了一片,无人知晓。这癖好与他“将门虎子”的名号太过违和,他从未对人言。
“臣…”
“我宫里有几株‘雪塔’,今年开得晚,如今还挂着花苞。”萧景昀打断他,语气寻常得像在聊天气,“少将军若得空,可来品鉴。”
他说完,不待谢珩回应,便拢了拢披风,转身朝林外走去。月白身影很快没入斑驳树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谢珩站在原地,手里瓷罐还温着,茶香袅袅。
他低头,看见罐底那枚朱砂符纹,在日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像一滴凝固的血,又像某种神秘的咒誓。
与此同时,围场另一端的帷帐内。
长公主萧清晏斜倚在软榻上,指尖捻着一颗冰镇葡萄,目光却穿过纱帘,锁在远处溪边那道素色身影上。
谢瑜。
将军府那位“体弱多病”、常年以帷帽遮面的大小姐。
萧清晏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体弱?她可亲眼见过,三年前春猎,一只流箭射向御驾,是这位“体弱”的谢小姐,一把推开吓傻了的宫娥,徒手接住了那支箭——虎口被箭镞割裂,血淌了满手,她却连眉都没皱一下。
“有趣。”萧清晏低语,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
那玉佩是暖玉,上刻“晏”字小篆。是她十二岁那年,偷偷塞给谢瑜的。那时谢瑜随父进宫赴宴,独自躲在御花园假山后看书。小小的人儿,裹在过于宽大的裙衫里,侧脸沉静,与宴席上的喧嚣格格不入。
萧清晏鬼使神差地走过去,将玉佩塞进她手里。
“戴着,”当时的长公主昂着下巴,语气骄纵,“以后进宫,凭这个来见我。”
谢瑜愣愣抬头,清澈的眸子映着春光。她没说话,只将玉佩紧紧攥在掌心,用力点头。
一别三年。
萧清晏收回思绪,见谢瑜已走到围场边缘的溪流旁。她摘下帷帽,露出清丽苍白的脸,蹲下身,掬水净面。
水光潋滟,映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她动作一顿,目光锐利地扫向溪对岸的灌木丛。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萧清晏眯起眼,手已按上腰间软剑。然而下一秒,灌木丛中蹿出的并非刺客,而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幼狐,后腿带着伤,一瘸一拐地跑到溪边饮水。
谢瑜紧绷的肩线放松下来。她静静看着幼狐饮水,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药粉,撒在溪边石上。
幼狐警惕地看她一眼,犹豫片刻,终究抵不住伤痛,凑过去舔舐药粉。
谢瑜这才重新戴上帷帽,转身离开。自始至终,她没发现远处帷帐内,有一道目光一直追随着她。
萧清晏松开按剑的手,唇角笑意更深。
“谢瑜啊谢瑜,”她低声喃喃,像在咀嚼这个名字,“你身上,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帐外忽然传来骚动,隐约听见“疯马”、“惊驾”的呼喊。萧清晏神色一凛,掀帘而出,正见一匹枣红马在围场中央横冲直撞,几名侍卫试图阻拦,却被撞得人仰马翻。
马背上无人,显然是受惊脱缰。
而疯马冲撞的方向,赫然是溪边——谢瑜所在之处。
萧清晏瞳孔骤缩,想也未想,夺过身旁侍卫的弓,搭箭上弦。可她指尖还未松,便见一道素色身影如燕般掠起,不是躲闪,而是直扑疯马!
谢瑜凌空翻上马背,双腿死死夹住马腹,双手抓住鬃毛,整个人伏低。疯马嘶鸣人立,要将她甩下,她却如黏在马背上,任凭颠簸,纹丝不动。帷帽早已脱落,青丝在风中狂舞,露出那张苍白却写满坚毅的脸。
她伏在马颈侧,低语着什么。渐渐地,疯马的狂躁竟平息下来,喘息着放缓了步子,最后停在溪边,低头饮水。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马背上那个纤瘦女子。她微微喘息,脸颊因用力泛起薄红,眸光清亮如雪洗过的天空。
萧清晏缓缓放下弓,指尖在微微颤抖。
不是后怕,是兴奋。
她看着谢瑜利落下马,捡起帷帽重新戴好,又恢复成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仿佛方才驯服烈马的另有其人。
“好一个谢家大小姐。”萧清晏低笑,眼中燃起灼人的光。
她转身回帐,声音传向呆立的侍女:“去,把本宫那对南海明珠取来。再备一份…治跌打损伤的上好膏药。”
林深处,谢珩仍握着那白瓷小罐。
他最终没去赴那“品鉴白茶”的约。不是不想,是不敢。萧景昀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看人时总像能洞穿一切,让他无所遁形。
回府路上,马车颠簸。谢珩闭目,脑中却反复浮现那张脸,和那罐清苦回甘的茶。
“珩儿。”谢擎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父亲。”
“今日围场,七皇子与你说了什么?”
谢珩心头一跳,面上却平静:“只是赐茶,说了些场面话。”
谢擎深深看他一眼:“七皇子生母早逝,在宫中无依无靠,性子又软,你与他来往,需把握分寸。”
“儿子明白。”
“明白就好。”谢擎顿了顿,又道,“你姐姐今日在围场,似乎引起了长公主注意。”
谢珩骤然睁眼:“阿姐她…”
“无妨。”谢擎摆手,神色却有些复杂,“长公主虽行事荒唐,但圣眷正浓。她若真对瑜儿有意,未必是坏事。”
谢珩攥紧拳,没说话。
他知道父亲的意思。谢家功高震主,皇帝猜忌日深。若能与长公主结盟,便多一分依仗。可阿姐…阿姐那样的人,怎能成为权力交换的筹码?
马车驶入将军府。谢珩下车,抬头便见廊下立着一道素影。
谢瑜已换回寻常衣裙,帷帽摘下,露出清丽苍白的脸。她静静看着他,目光沉静如水。
“阿姐。”谢珩走上前。
“受伤了?”谢瑜问,声音很轻。
谢珩摇头。
谢瑜却伸手,指尖拂过他袖口一点暗红——那是鹿血溅上的痕迹。
“去换了吧。”她收回手,转身往自己院落走,走出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他,“茶,好喝么?”
谢珩愣住。
谢瑜却不再多说,径自离去。
是夜,谢珩辗转难眠。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月光洒了满院。他院中那几株白茶,在月下静静吐蕊,幽香浮动。
忽然,他瞥见墙角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走近一看,是个小小的锦囊,素白缎面,无绣无纹。他拾起,打开,里面是几片干白茶花瓣,和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
展开,纸上只有一行清隽小字:
“雪塔已开,待君共赏。”
没有落款。
可谢珩认得那字迹——清瘦,内敛,却暗藏风骨。是白日里,七皇子萧景昀为他斟茶时,袖口滑落的那张药方上的字迹。
他攥紧纸条,抬眼望向皇宫方向。
重重宫墙之后,那个人,也在看着这轮月亮么?
同一轮月下,长公主府。
萧清晏斜倚在贵妃榻上,指尖把玩着一对南海明珠。珠光润泽,映着她明艳的脸。
“殿下,”侍女低声禀报,“谢小姐收了膏药,还让奴婢带话,说…多谢殿下美意,但她用不上。”
萧清晏挑眉:“用不上?”
“是。谢小姐说,她自幼习武,磕碰惯了,不敢浪费殿下贵重之物。”
“习武?”萧清晏笑了,笑声在静夜中格外清晰,“好一个自幼习武。那便告诉她,本宫这儿还有更好的伤药,专治陈年内伤。她若想要,自己来取。”
侍女迟疑:“可谢小姐她…”
“她会来的。”萧清晏打断,目光投向窗外明月,唇角噙着一抹势在必得的笑,“那样的人,不会甘于永远藏在帷帽之后。”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谢府的方向。
“谢瑜,”她轻声说,像在念一个咒,“本宫倒要看看,你这副病弱皮囊下,究竟藏着怎样的锋芒。”
宫墙内,听竹轩。
萧景昀立于窗前,手中把玩着那枚褪色的五色绳。月光透过窗棂,在他清隽的侧脸投下明明灭灭的影。
“殿下,”阴影里传来低沉的声音,“谢少将军收了锦囊。”
“嗯。”萧景昀应了一声,目光仍落在窗外。
“他会来么?”
“会。”萧景昀语气笃定,指尖摩挲着腕间细绳,“他怕血,怕杀戮,怕成为他父亲那样的将军。他骨子里渴望着一条干净的路——而本宫,是唯一能给他指路的人。”
阴影里的声音沉默片刻:“可谢珩毕竟是谢家子,殿下不怕他最终倒向谢将军?”
“他不会。”萧景昀回身,烛光映亮他眼底的沉静,“三年前宫变那夜,他握着染血的枪,吐得昏天黑地。那时本宫就知道,这个人和本宫一样,骨子里厌恶这血腥的世道。只是…”
他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笑意。
“他比本宫幸运,也…比本宫软弱。他需要有人推他一把,需要有人告诉他——不必成为谢擎,也能活下去。”
窗外夜风拂过,竹影摇曳。
萧景昀松开手,五色绳垂落腕间。他望向将军府的方向,眸色渐深。
“谢珩,你闻到那茶里的‘安神香’了么?”
那不是普通的茶。
那是南疆巫医的秘方,专为安抚“畏血之症”而制。而他之所以知道谢珩畏血,是因为三年前宫变那夜,他躲在尸堆里,看见当时才十三岁的谢珩,握着染血的长枪,吐得昏天黑地。
那时他就知道,这个传闻中的“将门虎子”,骨子里和他一样,厌恶杀戮,恐惧鲜血。
“我们是一类人,”萧景昀对着虚空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所以,你逃不掉的。”
他走回案前,提笔,在素笺上写下一行字。
月光透过窗纱,映着那清瘦字迹:
“棋局已开,执子无悔。”
窗外,更深露重。
一场始于围场的局,刚刚拉开序幕。而此刻,棋盘两端的执子人与棋子,都已悄然入局。
茶香与血锈的气息,在秋夜里无声交织,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