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继位,御极旬月,连发两道召令。
第一道,赐二王子为梁台君,划梁台千里沃野为封地,特许其携生母崔贵妃同往就藩。第二道,赦新店子叛军首领袁瑕旧罪,授边镇实职,驻军原地,钱粮由朝廷照拨。
两道旨意前后脚落地,时辰相差不过两个时辰。
消息传开的第一夜,没有人睡得安稳。
先看二王子与崔贵妃。
明面上,这是一场手足恩养、成全孝道的仁政。但拆开看,每一条都是刀。
二王子离京,意味着他背后经营多年的京中关系网瞬间失去核心支点,旧部、门客、联姻世家,一夜之间群龙无首。崔贵妃离宫,更是一记釜底抽薪——她在后宫浸淫数十载,织出的那道人脉暗网,从尚宫局到内廷司,从妃嫔起居到御前消息传递,她人是走了,可线还牵着,新君要的就是她人在千里之外,线在他手里一寸一寸剪断。
更妙的是梁台这块地。千里沃野,富是够富,但四面平野无险可守,军事上是一座孤城。且距新店子仅两郡之隔——而新店子,正是袁瑕与赵云龙盘踞多年的老巢。
所以第二道旨意看似与第一道毫无关联,实则是新君布下的另一枚棋子。
再看袁瑕。
本就出生武将之家,用兵如神,加之新店子地势复杂、粮道难断,硬打既费钱粮又损兵力,一年多以来历次征讨都虎头蛇尾。袁瑕此人野心勃勃,且对魏国朝廷失望透顶,必然不肯招降。
新君一道赦旨送过去,不费一兵一卒,将袁瑕从叛军首领变成朝廷边将。表面看是朝廷容人雅量,实际上是想要把一颗烫手山芋从里面瓦解,袁瑕不肯降,并不表示其他人不想,届时或许可不费吹灰之力就让这股反叛势力土崩瓦解。
蝴蝶的翅膀已经扇动了。
二王子属地梁台,与袁瑕驻地相距不过两郡。这两方势力,一个是失了根基的落势王子,一个是不惧生死的悍将,新君把这两颗棋下在了同一张棋盘的两端,中间只隔一片坦荡平原。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显而易见。梁台富庶,二王子若要重振旗鼓,必扩私兵、修城防;袁瑕驻军新店子,粮道若被梁台卡住,必生摩擦。两人中间无山无河作天然缓冲,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擦出火星。
而无论谁先动手,新君都站在最干净的位置上。
若二王子吞了袁瑕,那便是替朝廷安国定邦,新君可以名正言顺一封再封,捧杀不过如此。若袁瑕吞了二王子,那便是戕害宗室,新君可举天下兵讨之,届时不再有人提“国库空虚,止戈养民。”,满朝文武只会催着出兵。
若两方僵持不下、互相消耗,那更合新君心意——不用朝廷出一兵一粮,两个人自己就把对方拖垮了。
无论哪种结局,新君都只赚不亏。更难得的是,从头到尾他手上干干净净,仁君的面子没有一丝破损。
霍兆晖落下一子,白棋截断黑棋大龙。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召令颁布时,太后当殿痛斥新君懦弱,老臣们私宴上骂他养虎为患——这些人骂完之后就回府安睡了,可有人想过,新君从发旨到此刻,连一封辩解的自白书都没有发过?
他在等。
等所有人把“仁懦”两个字钉在他身上,等二王子和袁瑕都以为他真不敢动刀,等那些暗处的利益集团开始以为有机可乘、纷纷浮出水面。
棋盘上最狠的招,从来不是当头一将,而是把饵撒下去,让鱼自己咬钩。
霍兆晖盯着棋局,神色渐沉。
咱们这位新君从前的皮披得太结实,结实到骗了全天下的人。
包括他。
他的处境并没有看上去的那么风光,自老君王驾崩那夜起,新君便对他恩威并施——表面授以显职,私下却为要职的霍氏族中子弟配备副手,意在监视和掣肘。大量启用王后母家田氏中人,从度支到铨选,从京营到盐铁,田姓面孔见缝插针地嵌入。
上者未必稳坐,下者未必甘休。财权、兵权、人事权,三根撑天巨柱,新君动得太心急了。
霍兆晖站起身,理了理衣袖,莫名有些期待,期待新君能走到哪一步。
外面翻天覆地的变化,松柏院的顾嘉宝一点都不知道。
转眼间,已经七月初,院子里蝉闹腾得很,不过倒是给胖狸奴找到了许多乐趣,它经常惬意的趴在树叉中间享受高高在上的感觉,偶尔发现了侵入领地的蝉必然驱逐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