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之后,顾嘉宝的心便一直悬着。
说不清是哪一刻开始的,或许是从霍兆晖踏雪离去、院门合拢的那一声闷响开始的,又或许是她将那件男式棉衣叠好放进箱笼最底层时指尖触到冰冷衣料的那一瞬。她说不清那种不安的来源是什么,或许是这么多年对危险天然的洞察力。
她在霍兆钦口中听过太多关于霍兆晖的事。那是他们还在梁台的时候,霍兆钦偶尔酒醉,会拉着她说那些"霍家兄长"的旧事。他说霍兆晖十四岁便跟着先帝一起东征赵国,说他他的剑术是大哥带出来的,说他第一次杀人也是大哥看着完成的,说大哥能在先帝的威压下面不改色,献言献策,引得先帝拍案而起,说"霍氏有子如此,魏国之幸"。霍兆钦说这些时眼里是亮晶晶的崇拜,像一个少年在夸耀自家了不起的兄长。可在顾嘉宝听来,那些字里行间里全是血的味道——每一件"丰功伟绩"背后,都踩着什么东西被碾碎的声音。
入冬的第三场雪落下来那天,杨慎来了。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在院门外候着,而是直接推开了院门。他腰间挎着刀,一手端着一只青瓷碗,碗里盛着深褐色的药汤,还在冒着热气。他跨进门槛时靴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身后的院门被风带上了,发出"吱呀"一声。
顾嘉宝正坐在窗下绣一方帕子。她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杨慎脸上——那张平日里面无表情的脸此刻绷得死紧,下颌咬着一股狠劲,眼底是压得极深的一层戾气。他的手很稳,碗里的药汤连一丝波纹都没有晃出来。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那碗药是什么,她不需要问。从杨慎进门时的神色、腰间的刀、那双不敢正眼看她的眼睛,她什么都明白了。她的脸色瞬间褪尽了血色,嘴唇翕动了一下,却发不出声音。她攥着绣绷的手指节发白,针尖扎进了指腹,一滴血珠沁出来,她没有低头去看。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个呼吸,可在她感觉里像是被拉长成了一整个冬天——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呼啸的风声盖过去:"请等我一会儿。"
杨慎的脚步顿住了。他原本已经预备好了她哭闹、求饶、甚至挣扎逃跑,可她没有。她只是把绣绷放在膝上,站起身来,朝他微微屈了一下膝,然后转身走进内室,合上了门。
杨慎端着那碗药站在厅中,手里的碗渐渐从滚烫变得温热。他不知道那个小妇人在里面做什么,只听到隔着一道薄薄的门板有衣料摩挲的细碎声响,像有人在翻找什么,又像在慢慢地穿一件衣裳。
门再打开的时候,杨慎握着药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顾嘉宝换了一身衣裳。是少女时穿的藕色襦裙,袖口绣着一圈淡粉色的缠枝小花,腰间的系带打了细巧的蝴蝶结。她将长发解开重新梳过,额前留了薄薄一层刘海,耳畔垂着两缕碎发,发尾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别在脑后。她整个人像是忽然退回了好几年前,退回到还未被送进霍府、还住在顾家老宅里的那个年纪。
她走到杨慎面前,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枯水,眼底无波无澜。她伸手接过那只青瓷碗,碗沿贴着掌心时传来最后一点余温,暖意顺着指腹爬上来,像一句说不出声的告别。
"麻烦杨侍卫转告侯爷——"她顿了一下,声音轻轻软软的,像在托人捎一句无关紧要的家常,"请将我葬回曲州。曲州城外有一片槐树林,那里是我家。"
杨慎的眉心猛地一跳。
他定眼望着面前这个浅笑盈盈的少女——她竟然在笑。唇角微微弯着,眉眼弯成两道细细的弧,那笑容干净得像落雪后的第一道晨光,清澈得让人心里发毛。她明明知道手里端着的是什么,明明知道喝下去之后会怎样,可她的脸上找不出一丝一毫的恐惧、不甘、或者怨怼。
那种平静,比哭闹更让杨慎觉得瘆人。像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正在从容地再死第二回。
顾嘉宝没有再多看他一眼。她把碗端到唇边,药汤的苦气扑在脸上,热腾腾地熏着她的睫毛。她闭上眼,仰头,一饮而尽。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很烫,烫得她眼角泛起一点湿意,可她没有皱眉,没有停顿,碗底朝天时一滴也没有剩下。
她把空碗递还给杨慎,然后转身走到廊下那张她常坐的摇椅前,慢慢躺了下去。她将双手交叠搁在腹上,姿态端正而放松,像一个准备入眠的人。她合上眼的时候,嘴角那抹笑意还没有完全散去,像一朵冬日里开得太过不合时宜的小花,在风雪来之前用尽了最后一点暖色。
杨慎站在厅中,手里端着那只空碗,定定地望着摇椅上的少女,半晌没有动。他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眼堵着什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他只是把碗搁在桌上,转身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门合拢时又"吱呀"响了一声,然后被风雪淹没了。
院中安静下来。只有雪粒敲着窗纸的细响,和摇椅在风雪里微微摇晃时发出的吱吱嘎嘎。
顾嘉宝闭着眼,感觉到身体里的力气正在一点一点地抽离。先是四肢发沉,像被灌了铅,然后是眼皮越来越重,重到连睫毛都撑不住了。药性来得很快,暖意从胃里漫开,像冬日里被人塞进怀中的一只汤婆子,扩散到四肢百骸,带着一种温柔的、不容抗拒的倦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