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兆晖转身从架上取下毛氅,没有披上,只是拿在手里。氅面被雪水浸得有些发硬,他低头看着那些深色的水渍,忽然想起了一件很远的事,远到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主动去回想过。
那是他七岁那年的秋天。
伯父送了他人生中的第一把铁剑,比他还高出一截。第一日教他习剑,伯父没有教他招式,也没有教他步法,只是问了他一个问题:"兆晖,执剑的第一要点是什么?"
他那时还不懂什么叫"执剑的第一要点",他只知道自己刚刚被定为霍氏的继承人,从此以后要学的东西很多,剑术排在第一位。他挺直了背脊,用学来的词句响亮地回答:"杀敌保国。"
伯父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沉默了一会儿,伯父才开口,声音不重,却像淬了铁的寒水,沉沉地浸过来:"你记住——大到国与国的和平,人与人之间的尊卑,从来不是讲理讲出来的。是杀出来的。"
他不甚明白,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伯父也没有再多解释,当日便教了他最基础的握剑姿势,让他对着院中那根木桩劈了整整一个下午。
真正的答案,是在一个月后到来的。
那是一个秋阳很好的午后,伯父把他叫到院中,指着墙根下正晒着太阳打盹的狸猫,说了一句话:"杀了它。"
他怔在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那只狸猫是母亲去世前送给他的生辰礼物,从巴掌大养到了圆滚滚的一团,每晚都要蜷在他的枕边才能入睡,半夜打起呼噜来震天响,他从不嫌吵。他蹲在墙根下喂过它鱼干,用旧衣裳给它垫过窝,它生了病那回他守了一整夜没有合眼。它是他在这世上唯一可以说得上"亲近"的东西。
"霍氏没有软骨头。"伯父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今日天晴,"杀了它。"
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伯父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眼神他不是第一次见——每次他练剑偷懒、背书分神、吃饭时多夹了一口长辈没动的菜,伯父都会用这种眼神看他。只是这一次,更冷,更沉,像一整座山压在他七岁的脊梁骨上,连喘息都不许。
他举了剑。手在抖,铁剑的柄被他握出了湿痕。那只狸猫还浑然不觉地舔着爪子,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软软地叫了一声,以为他在同它玩耍,甚至还伸了伸懒腰,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
剑锋落下的时候,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温热的血溅在他脸上,沿着下颌淌下来,滴在衣襟上。狸猫的身体抽搐了两下,不动了。他跪在院中的青石板上,胃里翻涌得厉害,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怎么也咽不下去。可他死死咬住了牙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伯父说过,霍家的孩子,不许哭。
他没有哭。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当时那张七岁的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他只知道伯父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然后转身走了,没有多说一个字。他一个人跪在院子里,看着那只再也不会打呼噜的狸猫,阳光暖洋洋地晒着他发抖的肩背,他却觉得浑身冰凉。
回去的路上,他浑身是血,踉踉跄跄地走过长廊。迎面遇见了父亲。父亲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染血的衣袍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皱起——不是心疼,是嫌恶。
"收拾干净自己。"父亲的声音不带任何温度,"不论何时何地,遇到任何事情,都不可以让人看出你的狼狈。"
他没有应声,只是垂着头恭敬地站在原地,等父亲先走。父子擦肩的那一刻,他闻见父亲身上清冽的檀香味,干干净净的,和他满身血腥气混在一起,像两个挨在一起却永远融不到一块的世界。
那只狸猫死后的第三天,他独自把它埋在了后山的一棵松树底下。没有立碑,没有记号,连一块石头都没有放。他从那以后再没有养过任何活物,没有对任何东西露出过"舍不得"三个字。
他学会了。在这个世上想要活得好,活得久,想要做成大事,就必须亲手把所有的软肋一寸一寸斩断。不管是心爱的活物、天真的念头,还是什么别的舍不得的东西,统统都要死在少年时代那把剑下,死得干干净净,一点根都不留。
霍兆晖将手中那件半干的毛氅挂回了架上。
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被雪覆盖的庭院,仆人们正吭哧吭哧的清理着路面,他转过身,走到书案前坐下,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悬了一息。
然后他唤了一声:"杨慎。"
门推开了,杨慎躬身走进来,垂着眼不敢乱看。他昨夜撞见的那一幕还搁在心上,一时摸不准侯爷此刻的心情,只是恭恭敬敬地站着等吩咐。
霍兆晖的目光落在笔尖上,墨汁凝成一颗饱满的珠,将坠未坠。
"去,"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杀了顾氏。"
杨慎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地望着他。可霍兆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张宣纸上,没有抬起来,也没有看他。那张脸上什么情绪也看不出来,像一口结了厚冰的井,底下不管翻涌着什么,都透不出一丝波纹。
杨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来。他弯下腰,低低应了一声"是",退出书房时脚步比来时沉了几分。
门合上。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缝里偶尔透进来的风声,细而长,像一根绷紧的弦。
霍兆晖仍握着笔,笔尖那滴墨终于落了下去,在宣纸上洇出一团墨渍。他看着那团墨渍慢慢晕开,像雪地里一滴暗色的血。
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房梁上被烟火熏出的一道旧痕,久久没有动。
那只狸猫死在他剑下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