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党争愈演愈烈,人人胆战心惊,生怕一觉醒来,就被贬或者被一纸调令调到个穷乡僻壤。
这样压抑的气氛,也存在松柏院。因为一整个秋天霍兆晖没有再来过松柏院。
张婆子两口子每日清晨扫洒庭院时总要下意识往门外张望几回。起初是翘着脖子盼,把院里那棵老桂树底下的落叶扫了又扫,擦得石桌石凳一尘不染,连葡萄架下那几根歪斜的竹竿都重新绑了两道。日子一天天过去,秋深了,去年种的桂花树冒出一些花枝了一茬又落了一茬,张婆子的脖子慢慢缩了回去,扫帚挥得也有气无力。
到了入冬,两口子坐在灶房里烤火时唉声叹气,压着嗓门嘀咕:侯爷是不是把这院子忘了?也不知道咱们这份差事能领到什么时候。
顾嘉宝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着她的脸,眉目清淡,像宣纸上未干透的一笔淡墨。她握着篦子慢慢梳着长发,篦齿穿过发丝时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她听见了张婆子的念叨,却没有接话。
她心里清楚,霍兆晖不来了,是天经地义的事。这院子名义上是霍兆钦的别院,她是被安置在这里的"外室",跟霍家的当家人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权贵们见惯了这种事,自然无人置喙,可规矩这东西从来不是写在律法上的,它写在人心里。霍兆晖若是隔三差五来一趟,传到外头去,便不是"兄长安抚弟媳"这样简单的事。
她并不仇视那些制定和玩弄规则的人。能当上权贵是各自的造化,老天爷给了霍家这样的命,旁人羡慕不来。可老天爷似乎也没有优待她——或许曾经优待过,她记得姐姐还在时,她们也曾有过暖烘烘的冬日,那时姐姐会替她温一壶热牛乳,说喝了夜里手脚便不凉。后来那些都收走了,收得干干净净,连一件厚棉衣都没有留下。
妆台上的铜镜里,她眼底的光暗了一瞬,又恢复如常。她放下篦子,把长发松松地绾了一个髻,起身去关了窗。窗外暮色沉沉,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憋着一场大雪。
大雪是在入夜后落下来的。
先是细碎的雪粒敲着窗纸,沙沙地响了一阵,然后越下越密,风卷着雪花在院子里打着旋儿,不多时便将地面覆了一层白。顾嘉宝早早缩进了被窝,被子是半旧的棉絮,今年送来的炭火比去年少了一半,张婆子去领的时候只提回一筐半黑半白的碎炭,说是管事的说今年各处都减了量,偏院这边也不例外。她把炭炉拢得旺了些,可那点热气撑不到后半夜,被窝里始终是凉的。
她正似睡非睡时,门外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风雪一下子灌进来,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几晃,烛火几乎被扑灭。
她睁开眼,还没来得及起身,一个人已经带着满身风雪进了屋。
是霍兆晖。
他肩上落了一层雪,毛氅的下摆被雪水浸得半湿,靴底踩在青砖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印痕。屋里的灯火照出他的脸——面色苍白,眼底全是血丝,眉间拧着两道深深的褶,一股浓郁的酒气从他身上散出来,混着雪水和冬夜凛冽的寒气。
顾嘉宝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抵住了床头。她攥着被角的手指微微发白,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本能的不安。她害怕喝酒后的男人,这个时候的男人比魔鬼还可怕。
霍兆晖原本正要解毛氅的系带,手抬了一半,忽然顿住了。他看到顾嘉宝眼底那层薄薄的恐惧,像一只被惊到的小兽缩在角落。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开口说一句安抚的话,只是默默解下毛氅,搭在屏风上,随手扔了一件干爽的里衣到椅背上。
然后他走到床前,掀开那床带着馨香的棉被,和衣躺了下去。
顾嘉宝愣愣地看着他侧躺下去的背影,肩背的轮廓在被褥下起伏了一下便不动了。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他的呼吸便绵长平稳了下来,像是倒头就睡的人。大约是酒意催的,也大约是太累了——她借着一旁矮几上那盏昏黄的烛火看过去,他眉间那道褶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松开。
她抱着膝盖蜷在床角,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被窝被他占了,她总不能把人推起来。可这屋里只有一张床,这寒冬腊月的,她又不能在地上打地铺。她想过出去问问杨慎——那人应该守在外面——可想起杨慎看她的眼神,冷得像刀刮过的冰面,里面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排斥。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本能地害怕再被他那样看一次,更怕他直接来一句"请顾姑娘挪个地方",那她除了裹着单衣站到雪地里去,别无去处。
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门缝里漏进来的寒气把榻边的炭炉吹得只剩下一层暗红色的星火。顾嘉宝在命和羞耻之间犹豫了片刻,终是选择了前者。
她轻手轻脚地从箱笼底层翻出几件霍兆钦从前留下的旧棉衣,一件一件套在身上。棉衣宽大,罩着她单薄的身形显得空空荡荡,像偷穿了大人衣裳的孩子。她把自己裹了一层又一层,直到手脚不再冻得发僵,才抱着腿蜷进窗边那张小小的圈椅里。那只胖狸奴不知何时钻了出来,跳上她的膝头,暖烘烘地团成一个毛球。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两手拢着狸奴的背脊,目光越过椅圈,落在床围里那具侧卧的身影上。
烛火跳了跳,照得他的轮廓明明暗暗。霍家的男人都生得极好,骨相端正,眉眼锋锐而克制,是从几代权贵人家精细挑选的血脉里养出来的。此刻他侧脸陷在枕中,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眉头仍锁着,像是沉在一场不太平的梦里。
她看了很久,久到炭炉里的星火彻底暗下去,久到窗外的风雪声渐渐模糊。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后来只记得狸奴从膝上跳下去时,她被那一下踩醒了一瞬,又沉进了无梦的浅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