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顾嘉宝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了那一天——那个好色之徒浑浊的、带着酒气和汗臭的气息,像黏腻的蛇一样缠绕上来,令人作呕。她笑着,忍着他油腻的手在她腰间游走,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等他终于松开手,她走出门,扶着墙,把胃里翻涌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她以为自己能忍的。流浪这些年,她什么恶心事没见过?可有些东西,到底还是忍不了。
那天那个耳光扇过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飞了出去,嘴里瞬间涌上腥甜,眼前一阵阵地发黑,耳鸣声像无数根针扎进脑子里。模糊的视线里,她只看见那人暴怒扭曲的脸,像一张被踩烂的面具。
她是在赌。用命在赌。
从第一次见到霍兆辉那天起,她就下定了决心——她不能再流浪了。那天她弹了最拿手的一首曲子,弦音流淌间,她清清楚楚看见了他眼中的欣赏,那种光亮几乎让她以为有了希望。
可曲子终了,他起身走了,终究没有留下她。
她懂。他那样的人,怎么会看得上一个走街串巷、卖唱糊口的歌女?她是件会说话的摆设,听听便罢,带回去却嫌跌份。
可她耗不起了,年纪不等人。所以她只能赌——用命去赌那个唯一有可能改变她命运的人。
她当众拒绝了那个觊觎她良久的好色之徒,让他丢了面子,对一个野台班子里的女子来说,这无异于找死。像她这样的人,打死了就是打死了,最多赔几两银子了事。她抱着那人的腿,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嘴里反反复复只有几个字:我不怕死……
后来老阿妈说,她那时差点活不过来,请了游医,灌了汤药,高烧不退,一直流着泪说胡话,一会儿喊姐姐,一会儿喊疼,一会儿死死咬着牙,一会儿又胡乱地在空中抓挠什么,像是要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
再后来,霍兆钦来了。
老阿妈说,霍兆辉见她鼻青脸肿,支离破碎的模样,终究是动了恻隐之心。
这是她和老阿妈的约定。老阿妈想办法把她"只愿为霍小将军一人演奏"的痴心放出去,传进那位小将军的耳朵里。赌赢了,老阿妈得一笔丰厚的赎身银子;赌输了——她就接客,用自己来偿还老阿妈的买命钱。
好在,她赌赢了。
那夜她躺在干净的床榻上,身上的伤疼得她倒抽凉气,可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窗外月光清冷,照在她手腕上那一对银手镯上,发出细细的光。
姐姐,你看,我活下来了。
有些事情只有做了才有机会,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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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兆晖被堵住去路的时候,正从宫里出来,马车刚拐过宣武门的街角,对面便横过两顶青呢小轿,不偏不倚拦在巷口。赶车的马夫勒住缰绳,回头低声道:“侯爷,是族中几位老爷。”
轿帘掀开,霍家族伯霍元昌率先跨出来。六十出头的年纪,鬓发已见霜色,一双老眼却仍精明如鹰。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二房、三房的几个叔伯子侄,个个面色沉郁,眉间拧着川字,像是揣了一肚子火气在巷口蹲了许久。
霍兆晖掀帘看了一眼,没有下车,只将车帘半挽,侧过身来,目光落在这群长辈脸上,神色不显波澜。
"伯父寻侄儿有事?"
有事?霍元昌差点被这一句轻飘飘的"有事"噎出一口老血。他沉着脸走近两步,压着嗓门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焦躁:"兆晖,你知不知道如今外头是什么风声?霍家子弟在少司徒一定位置上干了多少年了,现在这个稳稳的肥差今年全换了人,大司空原定的两个霍家外放名额被人悄无声息地顶了,连句解释都没有。更别提那个管粮仓的侄儿,昨日一纸调令发下来,把他从通州分仓田正主事调到了穷得叮当响的胶所,听着是平调,实则是贬。兆晖,这些事你就当真不知道?"
霍兆晖靠在车壁上,手指在膝上轻轻搭着,既没有惊讶,也没有动怒。他只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听了一段与他毫无关系的闲话。
"伯父说的这些,侄儿都知道。"
知道?霍元昌身后二房的一位堂叔忍不住上前一步,脸涨得通红:"知道你还坐着不动?你如今是霍家的当家人,朝廷里霍氏一门的脸面都在你身上扛着。新君登基之后,田氏的人见缝插针往各处塞,我们霍家的人一退再退。你先是不争,后是不动,如今好了,连人家把刀架在脖子上了你还在喝茶!你是打算看着霍家被人连根拔了才肯站起来?"
"堂叔说笑了。"霍兆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连根拔?那得先有根可拔。霍家如今朝中占着的那些位子,有几个是靠真才实学占住的,堂叔心里有数。"
这话一落,巷口骤然安静。
几个叔伯的脸色变了又变。他们自然知道自家子侄在官场上有些是凭荫封入仕、靠家族运作才能谋得一官半职,论真才实学未必比得过寒门子弟。可这话从霍兆晖嘴里说出来,分量就完全不同了——等于是在当面说他们塞进去的人不过是些占着茅坑的庸才。
霍元昌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盯着这个年纪比他小了两轮却已经执掌霍家权柄的侄儿,嗓子里压着一股气,半晌才挤出一句:"那你到底打算怎么办?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霍家的人一个一个被人挤出去?你可知道,我那儿媳已经在我面前哭了好几回了,说我再不管,她就要带着孩子回娘家去。她说霍家如今在外面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了,亲戚见面都绕道走。兆晖,霍家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亏?"
这话像是捅了马蜂窝,身后的几个年轻子侄顿时躁动起来。
"是啊,兆晖哥,我媳妇昨日回娘家,连门都没让进,说是她兄长怕沾了霍家的晦气。"
"我那个在乡宰当值的堂弟,被坐了冷板凳。他自己都说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这哪是做错了事?分明是有人在背后使绊子!"
"兆晖哥你倒是说句话啊!"
"难不成是被那个年轻的皇帝吓住了?"
七嘴八舌的声音像一锅沸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夹杂着怨气、怒气、惧意,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他们对这位年轻当家人不动如山的沉默感到的恐慌。
霍兆晖终于动了。
他放下那只搭在膝上的手,指尖在车帘的竹骨上轻轻叩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音不大,却像是往沸水里扔了一枚石子,一圈波纹荡开,那些七嘴八舌的声音忽然就矮了下去。
他没说话,只抬起眼来,慢慢扫过面前这群人。那眼神并不凌厉,甚至带着几分闲散。但落在谁身上,谁就觉得后背一阵发紧——像是一把没有出鞘的刀,搁在桌面上,谁都知道它锋利,只是还没拔出来。
霍元昌离他最近,最先感觉到了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没能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霍兆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背上,嗓音极淡地吐出一个字:"等。"
等?
所有人都愣住了。三房的堂叔第一个没忍住,差点跳起来:"等什么?等到霍家的人全被换完了再等?等到——"
"等他们吃饱。"霍兆晖打断了他。
这话一出,巷口又静了。几个叔伯面面相觑,霍元昌皱着眉,似乎在琢磨这句"等他们吃饱"到底是什么意思。
霍兆晖没有解释,只是把车帘放下了一半,漫不经心地道:"田氏的人往里塞,塞得越多,位置占得越满,底下不满的人就越多。如今他们满朝上下四处伸手,吃相这般难看,是怕天下人看不出谁是主子谁是奴才?伯父且回去告诉诸位叔伯,这几个月家中子弟但凡还有一官半职在身的,只管安分做事,不要争、不要抢、不要跟人起冲突。让出去的位置就当是喂了狗,迟早有人替霍家把债讨回来。"
帘子彻底放下了,声音从帘后飘出来,隔着薄薄的锦缎,听上去更淡了几分。
"至于那些哭闹着要回娘家的媳妇,伯父只管告诉她们,霍家门前的石狮子还没倒,走不走随她们。走了的,别想再踏进来一步。"
巷口的风吹过来,吹得霍元昌的袍角微微翻动。他看着那辆马车缓缓驶过巷口,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沉闷的辘辘声,渐渐远去。
身后几个子侄仍不甘心地嘀咕着:"你刚才怎么不说了?"
"你还不是一样,被他看了一眼就缩回去了。"
"那眼神……你们没看见吗?那哪里是好商量的样子。"
"等,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霍元昌没有接话。他站在原地,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眉心拧了许久,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这个侄儿,不是没有脾气。方才那一眼里的狠劲儿,他这把年纪的人看得清楚——那不是对自家人的狠,是刀锋朝外的那种。他比在场所有人都明白,霍兆晖的"等"里头,藏着的不是退缩,是在磨一把更大的刀。
只是这把刀要磨到什么时候,磨出来之后要先砍谁的头,霍元昌还没有想明白。
他转身朝自己的轿子走去,丢下一句:"都回去。该做什么做什么。少在外面丢人现眼。"
身后那些叽叽喳喳的声音终于彻底安静下来。青石板路上,只剩下一串远去的脚步声,和一巷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