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域的夜,漫长且寒凉。
屋内烛火摇曳,暖光浅浅铺开,温砚宁拎出药箱取来银针,灯火下,细如豪丝的银针泛着冷亮的微光。
温砚宁抬手,指尖轻落少年颈肩穴位。
“会很痛。”
“忍不住,可以喊。”
第一针落下,隐丝蛊在皮下显行,尖锐钻骨的疼痛瞬间炸开,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像无数细虫啃食经脉,酸麻胀痛交缠在一起。
裴允璟瘦小的身子一颤,死死抓住榻边上放着的药草布包。
疼。
是撕筋蚀骨的疼。
生理性的痛楚逼的一层水雾迅速蒙上他的眼睛,呼吸急促的发颤,喉咙紧紧锁死牙关,咬的几乎渗出血丝。
像一头不肯示弱的小狼崽。
“哭吧,别强忍。”
小狼崽牙关咬得很紧,可眼眶泪水大颗大颗顺着脸颊滚落,一滴滴砸在衣襟上。
银针继续循着经脉步步引动,把隐丝蛊往四肢末梢驱赶。
一波接一波的疼痛轮番来袭,稍缓过来,下一阵绞痛又紧接着碾过周身经脉。
“别怕,再忍一忍。”
待到蛊毒被尽数逼至指尖,温砚宁取出一枚极细的砭石,飞快在他食指指尖轻轻挑开一道小口。
另一边,取出巴掌大的方匣,匣内铺着甜冷香气的药粉,木匣凑近,银灰发丝的蛊虫从食指探出头,被药香吸引,径直钻进了木匣之内。
温砚宁当即迅速合上匣盖。
小狼崽浑身力气几乎被抽空,后背被冷汗全部浸透,温砚宁收拾好后,取出干净软帕,仔细替他擦拭伤口,又抬手擦去他脸颊未干的泪痕,动作温和妥帖。
“蛊虫已经取出来了。”
狼崽眼眶泛红,手上还紧紧拽着布包,耗尽力气,喉咙滚了半圈,沙哑微弱地挤出一句。
“……多谢。”
倔强的小狼崽,这些时日也不搭理人,就躲在屋子。
“今日你便歇息在这里,其余事,等到明日再说。”
温砚宁摸了摸小狼崽脑袋,起身离开了屋子。
天光透过木格窗,浅浅渗进屋内。
一夜安歇,门房外已有仆婢轻悄悄的走动声响。
今日裴云瑾是被淡淡的饭香唤醒的。
昨夜抽蛊耗尽了他大半力气,浑身筋骨还带着散不去的酸软钝痛。
他睁开眼,下意识的摸向枕边散发药香的布包。
帘外传来轻缓脚步声,见他苏醒,走到帘边。
“醒了,先起来洗漱,早饭备好了,多吃一点,你身子亏空太重。”
裴允璟坐起身,还有些发怔。
简单洗漱后,两人刚用过早膳,就听到端扎的声音了。
少年今日一身简短藏袍劲装。
进门就笑乐着向温砚宁见礼,目光还好奇的悄悄瞟了一眼,旁边面色苍白的裴允璟。
端扎开口,把今日村寨赈灾,物资清点的诸事一一禀报。
温砚宁一边听他回话,一边转头看向裴云璟:“今日随你心意,想休息还是出门都行。”
“别老是拘在屋里。”
裴允璟短暂沉默过后,低声回道。
“……我跟着你。”
话音刚落,一旁的端扎眼睛倏地一亮,脸上露出几分少年人鲜活的戏谑,语气带着玩笑:“哟,原来你不是个小哑巴呀,我还当你半句都说不得呢。”
说着,便下意识往前凑了半步,还想伸手去逗一逗。
裴允璟下意识侧头躲开。
温砚宁抬眸扫了一眼端扎,出声拦住他,语气不轻不重,带着管束。
“端扎,别胡闹,不许拿他打趣。”
端扎被训得缩了缩脖子,立马收起了嬉皮笑脸,拱手应下。
“晓得了。”
温砚宁低头看向案上堆叠的卷宗,公务还多着呢,他便安排两人去院中。
“我还要忙会,你带他去院中空地活动筋骨,他身子亏空太重,不能练刚猛招式,好生照看,不许欺负他。”
“嗯嗯嗯!走吧。”
小狼崽不情不愿跟着端扎。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端扎又按捺不住好奇,侧过头看向身侧面色苍白的少年,随口问道。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裴允璟垂了垂眼,声音轻而沙哑。
“……允璟。”
“小允璟,我比你大,以后记得喊端扎哥,听到没!”
“你这小孩,又不搭理我。”
端扎知道问不出啥,索性不再继续追问,领着他往院中空旷平地走去。
日光明亮,端扎记着温砚宁叮嘱,只让他先活动四肢,慢慢绕着庭院缓步走动,闲来无事端扎自己耍起了招式。
简单散步活动后,无事做的裴允璟模仿起端扎的招式。
裴允璟体力跟不上,但他的姿态,落脚,转身之间,却处处藏着章法。
脊背挺直,下盘虽虚,身形进退之间,隐隐带着受过严苛武学教导的底子。
旁人或许看不出来,可端扎自幼习武,一眼便察觉出不对劲。
他站在一旁,眼底带着几分诧异。
“奇怪……你身子看着这般虚,可身形落脚,怎么看着也是习过武的?”
裴允璟闻言,嘴唇紧绷,心口带着痛意,他自幼跟着武学大家勤学,有时父皇带着他一起习武,可后来,慢慢的,他身体就练不了了。
额头渗出一层薄汗,腿腹发酸发软,裴允璟只得停下脚步缓缓喘息。
“行吧,小允璟,今日就先到这里。”
端扎简单耍了一套拳法,见裴允璟情况,只得把疑惑先压下去,回头问端竹去。
“你身子还弱,不能硬撑。”
裴允璟微微点头,先回去洗漱更衣。
连续几日温砚宁整理大大小小的公务,忙得脚不沾地,所有的卷宗堆得满满当当,一桩桩都要过他的眼。
温砚宁在家时,裴允璟就安安静静的跟着他,端扎带着他习武,他也缓慢跟上。
不吵不闹,不多言语。
温砚宁起初还开口,让裴允璟不必拘着,想看书,想出门都行,不必总守在自己身旁。
可裴允璟好似听不见,就是要跟着他,反复劝说几番,见无果,就随他跟着吧。
这段时间调养下来,裴允璟身上亏空的气血缓过来大半,脸上总算褪去那死气沉沉的惨白。
温砚宁搁下笔,侧头看向安静等候的少年。
小孩老是搁家里呆着也不行。
“闷在家里,总不是办法,换件衣袍,今日便同我出门吧。”
少年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动,眼底掠过微光,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望向温砚宁。
“好。”
沿路的护卫队不远不近的跟着,这几日温砚宁带着裴云璟奔走各处。
解决一桩桩,一件件琐碎的事情。
帮老人修缮被大雪压塌的帐房,给生病的村妇医治,收养幼童和战乱受伤的子民。
裴允璟刚开始安静跟在一旁,到后面默默做他能做的小事。
帮助的小孩还会怯生生的行礼感谢他。
直白朴素的善意,于他而言格外陌生。
前方湖畔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杂乱喧哗。
诺大的湖面早已被寒冬封上厚厚坚冰,白雪厚厚铺在冰面之上。
一群乡民举着石凿,粗石块,已经在湖边冰层上凿开一处黑漆漆的冰窟窿,碎冰碴混着雪块散落一地。
人群团团围在冰冻周围。
中间立着一名神色狂热的巫祝。
几人死死摁住不停蹬腿,放声啼哭的孩童。
风雪灾劫触怒湖神,选出生辰相合的孩童,投入冰下湖中祭祀湖神,以此平息神明怒火,保佑村寨平安。
温砚宁脸色一沉,厉声喝止,护卫快步冲入人群,将那孩童护下,隔开众人。
湖边顿时一片骚动,乡民群情激愤,七嘴八舌叫嚷,个个面色愤然,他们看不清来人身份。
巫祝大步踏出人群,眉眼凶狠,振臂回身,煽动身后众人,抬手指向来人,声音又冷又重。
“放肆!此乃向湖神献祭的大事!何方来人敢横加阻拦?侵扰神灵,灾祸便会落到你我身上,疫病,严寒不会放过此地每一人!”
温砚宁立于风雪之中,声调平稳从容,却字字清晰压过周遭喧闹。
“今年本就是天灾岁寒,敬神本无过错,可神明若真有灵,绝不会索要无辜孩童的性命当做贡品,以幼童之血祈求平安,绝非敬神,是在残害生灵!”
“祭祀尚有别的方式,不该拿孩子的性命抵偿天灾!”
巫祝脸色一沉,正要再争辩。
护卫上前一步,声线庄重肃然,对众人开口:“站在你们面前的,乃是岭仓世子。”
听完这一番话,乡民心中本就动摇迟疑,心中暗自思索,待听到是岭仓世子,众人便摘下皮帽摁在身前,一膝落在冰面上,深深垂腰低头。
用西南雪域土语低呼。
“岭仓少主!”
“雪域圣子!”
一声落下,此起彼伏,连声呼喊。
巫祝话语卡在喉间,脸色发白,任由护卫取出绳索捆绑,浑身发软,不再挣扎反抗,垂着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愧惧,低声告罪。
在岭仓,没有人会不知道世子的仁德,他改良了造纸之法,让雪域不再受羊皮稀缺的掣肘,山野草药繁多,乡民染病,也没有具体的医治之法,是世子带人编撰成一部民间草药简册,让岭仓百姓能看得懂,用得上。救了多少贫寒之人的性命。
温砚宁光扫过在场众人,又看向那惊魂未定,靠在裴允璟身边瑟瑟发抖的孩童,见无父母上前,他向护卫吩咐。
“把巫祝与这名孩童一同送回王城,交给端扎。”
两名护卫单手按于胸前,俯身颌首领下命令。
湖畔的风波就此平息,风雪未彻底远去,温砚宁带着裴允璟继续前行,这片土地的生机,需要靠着一桩桩细碎的事,一点点重新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