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防打草惊蛇,轻装追人,谢玘带的人太少,如此深入已是冒险。
偏焉兹人对地形又十分熟悉。
绷在弓弦白羽箭在明珠琥珀色的瞳孔中极小的银点,谢玘指尖一松,那箭呼啸向她面门去。
明珠闭上双眼,再不愿思考是否能借机拉着谢玘下地狱。
“嗡——”沾血的白羽箭尾在地上震颤。
一股极大的力量穿过厚重斗篷,将她整个人带倒在地,紧接着,耳边响起斗篷布料撕裂的脆响。
谢玘俯身一把将明珠捞至马上,抬手利落敲在她颈后,一声呼哨,“走!”
-
安宁是当着谢玘的面被射杀的。
当年,他借督军探望安宁,却不想只看到了空帐子——她外出赏花时被北疆人捉到,用以威胁沈候不成,便折辱公主以辱大梁于阵前。
而射杀安宁的不是别人,正是沈候,她的丈夫。
谢玘闭眼,就又看到安宁的脸。
“夫君说我是公主,不应令大梁蒙羞。”
安宁半靠在他怀里,身上冒出来的血怎么都堵不住,可她只是用掌心轻轻按住他胸口的伤,弯月亮般的眼睛缓缓闭上,“不疼,皇兄别哭。”
谢玘不知道自己枯坐了多久。
他只知道。
大胜回朝的沈侯没有受到任何斥责,反倒被父皇赞果断。
安宁的死,仿佛只是风吹皱的水,了无痕迹,甚至为了掩盖屈辱的部分,葬礼都草率至极。
可该死的,明明是刻意吩咐安宁去赏花的沈候。
后来谢玘麾下骠骑营不再韬光养晦,最终将草原王的头颅送回京城。
偏他不领军功,只对皇帝说:料敌无方,是为无能;阵前杀妻,是为不义;牺牲皇室,是为不忠。
于是在北疆日渐坐大的沈候死于急症,而谢玘来了西疆,成为父皇新的刀。
曾经他以为,只要到足够高的位置,他就能保护些什么。
如今明明事情一步步按照谋划的来,他却觉得空虚。
临时寻的马车,即便加了厚厚的垫子,在戈壁碎石上行进依旧颠簸。
谢玘低头看着昏过去的明珠,抬手将她落在额前碎发别到耳后,沉默的将她圈在怀中。
-
明珠已然被谢玘关在曾经的焉兹王城许久了。
不过如今她对时间并没有什么概念,太阳升起来,落下去,一模一样的景色看多了,到底看过多少次就很容易忘记。
她坐在熟悉的露台上看风景的时候,身后围着数不清的婢女,面前的露台甚至加了高高的栅栏。
远处一队人扬起的沙尘,让本来轮廓清晰的夕阳发雾。
谢玘过来时,明珠的神色还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放心,还没找到。”
谢玘没换衣服,便径直坐在她身侧,将她手边已经冰凉的茶水一饮而尽,“铁勒很能跑。”
“因为西疆是焉兹人的。”
谢玘笑笑,并不与她争辩,只静静陪她坐着。
明珠也轻轻笑起来,“好巧。”
“怎么?”谢玘给她围上一条厚毯。
明珠摇摇头不再说话。
她真的只是觉得很巧,她当年还以为嫁给谢玘,就能离开着金碧辉煌的牢笼,没想到王城换了主人,新的主人依旧将她锁在同一个笼子里。
夕阳一点点沉下去,谢玘起身打算将她和毯子一起抱进屋里,明珠忽然问,“所以你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何时知道她是明珠,却依然把她放在身边,决意同她演一场戏。
谢玘沉默片刻,答她,“你的信。”
-
明珠公主给河西王的信一共有十二封,谢玘却看过不止十二遍。
她的信,同他谈大梁和焉兹,也讲许多琐事。
第一封信。
那陌生女子讲,传说西疆北面最高的山上有最神奇的花,能治好所有的疾病,只可惜她父王太想把最美的女儿嫁给大梁,以致于她被王宫困住,往后要请王爷和她一道去寻,这样可以治好许多痛苦的人。
他回她,好。
她于是很快又来第二封信,说如果河西王愿意,要先教会她骑马。
谢玘不置可否,却命人准备了一匹温顺的枣红马。
后来那姑娘又说,婚期将近,可是大梁的礼仪好难,她害怕京城人笑她不够优雅,但她一想可以同他看京城繁华。就又不怕了。
他便安慰,他与她是结发夫妻,京中无人敢笑她。
她说,只要不当面笑话她就好,她本就是个大度的人。
直到第十一封信。
信里面的明珠试过了大梁红色的嫁衣,还让人在裙摆上缀了许多鸽子血,和她嫁妆里那弯刀柄上的是一块宝石切出来的,她让他看到信的时候,就戴上弯刀,做好准备看到西疆最美的新妇。
“说不上来,只是一相处,便觉得就是你。”谢玘不再说话,他一弯腰,便将明珠连人带毯一道抱起,让她稳稳坐在臂弯,起身往屋里去。
原来如此,竟然如此。
明珠的心脏骤然紧缩。
为什么一直不杀她,还有早该烧掉的信,他竟然是……舍不得。
他一直都知道。
所以她逃跑,被轻易的抓回,又被轻易的原谅。
这是焉兹遗民活下来的最后可能。
-
清晨谢玘醒时,明珠竟蜷在他怀里。
她秀气精致的脑袋软软垂在他肩头,他一动,她不自觉便往他身上贴,人还未睡醒,身上的刺也仿佛不曾竖起,乖巧可人。
若论相貌,明珠并不大像一个纯粹的焉兹人。
她不仅不像寻常焉兹人高大,反而四肢纤瘦柔软,发色只较大梁人稍浅,正衬得肤白唇红,五官饱满,仿佛优雅高傲的玉面狸。
要说,只有一双介于褐色于茶色之间眼眸与众不同。当被这双眼眸看着时,谢玘忽觉得心头宁静。
她揉一揉眼睛,睡眼惺忪,“你今天还去追杀我哥哥吗?”
谢玘哭笑不得,只得道,“先不去。”
“那等下帮我选料子吧。”明珠说起话来自有一番叫人舍不得拒绝的气势。
谢玘自然是有琐事要处理的,于是料子铺了一床,甚至铺到了他身上。
“这匹靛蓝云锦给你裁一件袍子的话,我这件的衬裙和腰带,是搭橙红、赤湘,还是豆影绿?”明珠拿了料头在他身后比比划划,有时候凸出来的肚子甚至会碰到他的背。
谢玘愣了一瞬,认真分析道,“靛蓝配赤湘显脏,你穿橙红大气,豆影绿温婉,都可。”
“那就都做,”明珠拍拍手,指指肚子冲那绣娘道,“再做一对一模一样的小衣裳,等以后给它穿。”
“你觉得……是两个?”
谢玘深吸一口气,声线不自觉颤抖。
“不是啊,只是不知道男女,反正是小时候,穿什么不是我们说了算?”明珠往谢玘腿上一坐,低头摸摸自己的肚子,理直气壮,“他懂什么。”
谢玘虽惊疑,掌心却忍不住轻轻摩挲她雪白后颈。
待用饭时,谢玘刚要夹菜给她,忽碗里多了一块羊肉。
一抬头,便见她美眸流转,似笑非笑,“我爱吃沙葱,只好给你羊肉。”
宜喜宜嗔,温馨宁静。
真就仿佛寻常夫妻,谢玘唇角止不住微微上扬。
直到就寝,帐子将他们围成极小的封闭的世界。
“我和你过一辈子吧,和今天一样。”
明珠望着床帐,忽然牵起谢玘的手,把他的掌心轻轻放在小腹上,朱唇轻启,“夫君。”
崽崽敲黑板:今日份教程,五个时辰速通,把前夫哥哄成胎盘!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好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