拟音棚在城东一个旧厂房改的园区里,房租便宜,隔音好,就是冬天冷。
江迟的棚在二楼最里头,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内有巨响"。门一推开,外面的人在说话,里面的人是听不见的——这是他的工作,制造声音,然后让所有人以为那是真的。
"江迟,雨声再给我一层。"陆行舟的声音从控制室传出来,通过监听喇叭,有一点失真。
"几层?"
"三层。要那种雨打在瓦上的,不是打在地上。"
江迟"嗯"了一声,从架子上取下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里是碎瓦片。他抓了一把,手腕微微一沉,让瓦片从指缝漏下去,落在另一块完整的瓦上。声音很脆,带着一点点闷——对了,就是这个。
他控制着落下的速度,从左上到右下,让每一声之间隔着不均匀的距离。真实世界的雨从来不会均匀,这是拟音的第一课:不要去"演"自然,要让自然自己发生。
"好。"陆行舟说,"停。"
江迟把手里的瓦片放下,抬手揉了揉右耳。
耳朵里又开始响了。这几天越来越频繁,一天三四次,每次几秒到十几秒。像有人在他耳道深处按了一个开关,一按,世界就被抽走一层。
"你最近老揉耳朵。"陆行舟推开门,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去医院看了吗?"
"看了。"
"怎么说?"
"上火。"江迟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开了点药。"
陆行舟看了他两秒,没说话。
他们搭档六年了。六年前江迟刚从电影学院毕业,在一部小成本片子里做助理,陆行舟是录音师,两个人在一个漏雨的棚里熬了四十天,就这么熟了。陆行舟是那种不太会说话的人,喜欢把关心藏在别的地方——比如每天早上多买一份早饭,比如江迟加班的时候他不走,在控制室里假装剪片子。
"下一场是雪。"江迟把铁皮盒放回架子,"导演要'一个人走进雪里'。"
"这个难。"
"嗯。"
难在哪里,他们两个都知道。
世界上没有雪落的声音。
雪落下来的时候,人听见的其实是别的东西——是雪压弯树枝的那一声轻响,是靴子踩进积雪里那种短促的"咯吱",是风穿过空旷的地方时被雪吸收掉一半的空。电影里那些"雪的声音",全部是人做出来的。
江迟为这场戏准备了三天。
淀粉装在纱布袋里,捏的时候要慢,快了就变成"沙",慢了才有那种细密的、几乎听不见的"簌"。旧报纸揉成团,一点一点撕开,那是雪被踩实又碎掉的声音。还有一根枯树枝,他在园区后面的林子里捡的,折断的时候会有很轻的"咔",那是雪压断枝桠。
他戴上耳机,站在麦克风前。
"开始。"
他先迈了一步。
鞋底落在铺了薄毯的地面上,他控制着脚掌落下的角度——先脚跟,再整个脚掌压下去,最后是脚尖离地时那一瞬间的摩擦。一个人走进雪里,脚步声不是"咯吱咯吱",那太重了。真正的雪地里,人走路是"陷"进去的,每一步都有一个短暂的下沉,然后被托住。
他走了七步。
"停。"陆行舟说,"节奏不对。"
江迟摘了耳机。
"我知道。"
"你要的是什么样的?"
江迟站在麦克风前,沉默了一会儿。
"三步一停。"他说。
"什么?"
"那个人走路,是三步一停。"江迟说,"第一步轻,第二步实,第三步几乎没有声音。然后停半秒。"
陆行舟在控制室里没吭声。
"你从哪儿学的这个?"他过了一会儿问。
"听了三年。"
棚里安静下来。隔音棉把所有的回声都吃掉了,安静得像一个被抽空的盒子。
"江迟。"陆行舟的声音从喇叭里出来,比平时低,"你搬出来吧。"
"什么?"
"我说的不是棚。"陆行舟说,"我说的是那个家。"
江迟没有回答。他弯腰,把地上那片揉皱的报纸捡起来,慢慢展开。"再来一遍。"他说。
那天他录了二十七遍。
第二十七遍的时候,陆行舟没有喊停。
江迟在棚里走了七步,停下来,站着不动。他知道这一遍对了——那半秒的停顿里,他把一个人的犹豫、计算、和一点点不耐烦,全部放了进去。
"过了。"陆行舟说。
江迟摘下耳机,忽然觉得右耳里"轰"的一声。
不是耳鸣。是那种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的失重感,整个世界的音量旋钮被人猛地拧到了最小。他站在原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响,很闷,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
"江迟?"
他看见陆行舟站起来,嘴巴在动,但声音是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
"没事。"他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也很远。
他抬手扶住麦克风架,等。
一秒。两秒。三秒。
声音回来了。先是隔音棉的"嘶",然后是空调的风,然后是陆行舟跑过来的脚步声。
"你脸白得像纸。"陆行舟抓住他的胳膊,"坐下。"
"低血糖。"江迟坐下来,"早上没吃。"
陆行舟没理他,转身去倒水,把糖块丢进去,搅得杯子"当当"响。
江迟看着那杯水,忽然想起四年前。
四年前他第一次听见沈砚的声音,是在机房里。那段采访素材有三分钟,他倒回去听了十几遍,最后把其中一句单独截出来——"声音是有形状的"——存进了一个文件夹。
那个文件夹叫"雪松"。
后来他接到纪录片的活,去现场补录环境音。沈砚站在一座还没完工的音乐厅里,背对着他,抬手示意工人停下。
那天江迟站在三十米外,看着那个背影。
他知道那不是白榆。沈知微早就告诉过他,白榆是沈砚的表哥,照片上的人很瘦,眉眼弯着,和沈砚一点都不像。而沈砚——沈砚是谁,他其实看不清。
可那个声音是对的。
"声音是有形状的。"那个人说,"你把它扔进一个空间里,它会回来。"
江迟站在空荡荡的观众席上,忽然想:如果我把那句话扔出去,它会回到我这里吗。
一年后他们结婚了。
不是恋爱,不是追求,甚至算不上"在一起"。是沈砚的助理找到他,说沈先生需要一个伴侣,为期三年,条件可以谈。江迟记得自己当时坐在咖啡馆里,听完,问了唯一一个问题:
"为什么是我?"
助理说:"沈先生说,你安静。"
江迟笑了。他说好。
"江迟。"陆行舟把糖水塞到他手里,"你在听我说话吗?"
"在。"
"我说,你去医院。"
"去了。"
"哪家?"
江迟喝了一口糖水,很甜,甜得发苦。
"市一院。"
"诊断书呢?"
"扔了。"
陆行舟盯着他。
江迟把杯子放下,抬起头,很平静地说:"行舟,我下周开始休假。"
陆行舟愣住了。
"多久?"
"不知道。"江迟说,"可能一个月,可能……"
他没有说完。
窗外天已经黑了,园区的路灯亮起来,把雪照成一种脏兮兮的黄。宁州今年的第一场雪下得不大,落地就化了,只有屋檐上积了薄薄一层。
"江迟。"陆行舟叫他。
"嗯。"
"你要是有什么事,"陆行舟说,"你别一个人扛。"
江迟看着他。
他看不清陆行舟的表情。他只能听见那个声音——很沉,有一点哑,尾音往下掉。这个声音他记了六年,知道它什么时候是玩笑,什么时候不是。
"我知道。"他说。
然后他站起来,把耳机挂回架子上,把碎瓦片收回铁皮盒,把揉皱的报纸叠好。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慢,很仔细,像在收拾一个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拟音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