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卷一
第九章书房里的画
从山下回来的第二天,谢玄去给师尊送药。这是沈渡每月初的惯例——让弟子取了新配的丹药,送到书房。以前做这事的是林小禾,但她前天被派去后山采药了,今天不在。谢玄路过正殿的时候,白黎正坐在窗边看书。他停下来,朝窗内看了一眼。白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去哪儿?”白黎问的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问。“师尊书房,送药。”谢玄说。白黎翻了一页书,没有再说话。谢玄站在那里多等了两息,才转身离开
书房在主峰的半山腰,从偏殿走过去要一盏茶的工夫。谢玄到的时候,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里面没有回应。又敲了两下,还是没有。他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了。
沈渡不在。
房间里很安静,书案上摊着几本翻开的册子,砚台里的墨还没干,笔搁在笔架上,笔尖悬着一滴将落未落的墨。看来师尊刚刚还在这里,只是临时出去了。谢玄把药包放在书案上,转身要走。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的目光扫过了书架——不是放常看书册的那排架子,是更里面、更角落的一排,靠墙而立,上面落了一层薄灰。那排书架的最顶层,有一个卷轴,用深色的布包着,和其他敞开放置的书卷不同,它被藏得很仔细。不是随手一放,是刻意地、有意识地藏起来的。布包的颜色和书架的木色相近,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谢玄站在书架前,看了那个卷轴几息。他不该看的。这是师尊的书房,师尊的东西,和他没有关系。但他想起了一些事——想起白黎的病、白黎的尾巴、白黎那双偶尔会变成金色的眼睛。想起师尊看白黎时那种说不清的眼神,想起师尊对白黎那种超出师徒范畴的保护。他伸出手,把卷轴抽了出来。
布包解开,画轴展开。
画上是一只白狐。九尾全开,站在雪地里,回头望着什么。笔触极其细腻,不是随手画的——每一根毛发的走向都画得很认真,改了又改,添了又添,像是画了很久,久到画纸的边缘都起了毛边。白狐的眼睛是金色的,和他在那个雨夜见过的、白黎的眼睛一模一样。
谢玄的手顿住了。他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这双眼睛他见过,在偏殿的黑暗中,在闪电劈开夜空的那一瞬。金色的,竖瞳的,恐惧的。那是白黎的眼睛。这是白黎的父亲,还是白黎自己?不,不是白黎自己——画上的白狐九尾全开,白黎只有四条。这是另一只九尾狐。是白黎的族人,也许是他的父亲,也许是他的母亲,也许是别的什么。但不管是谁,师尊为什么藏着这幅画?为什么要用布包起来,藏在书架最深处,不让任何人看见?
门口传来脚步声。
谢玄猛地转身,画轴在手里卷了一半。沈渡站在门口,灰白色的衣袍被穿堂风吹起一角。他看着谢玄手里的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和那天看见白黎的尾巴时一样——什么都没有。但谢玄注意到,他握着门框的手指收紧了。
“谁让你进来的?”沈渡的声音很平,平到不正常。谢玄低下头,把画轴放在书案上,退后一步。“弟子送药,见门没关。”沈渡走进来,从谢玄身边经过,走到书案前。他拿起画轴,慢慢卷好,重新用布包起来。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他把卷轴放回书架最顶层,转过身来看着谢玄。
“你看见什么了?”谢玄低着头,视线落在地面上。“一幅画。”沈渡沉默了几息。“画上的东西,不要和任何人说。”“是。”谢玄的声音很稳,稳到他自己都觉得意外。沈渡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挥了挥手。“出去。”谢玄转身走出书房,走过游廊,走下石阶。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确认脚下的地面还在。一直走到偏殿的竹林边上,他才停下来,靠在一根竹子上,闭上眼睛。
风穿过竹林,竹叶沙沙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那些声音很模糊,他听不清,也不想听清。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被竹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师尊知道白黎是妖。不仅知道,而且和狐族有很深的关系——深到藏着一幅九尾狐的画,深到看见白黎的四条尾巴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那么,师尊养大白黎,是因为什么?是保护,还是别的什么?谢玄不愿意往下想了。他把那些念头压下去,像把画轴重新包进布里一样,裹好,藏起来,放在脑子里最深的角落,告诉自己不要再去碰。
回到偏殿的时候,白黎还在窗边看书。他看见谢玄进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怎么了?”谢玄在门槛上坐下来,把寒芒横在膝盖上。“没事。”白黎看了他几息,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谢玄没有睡好。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那幅画——白狐站在雪地里,九尾全开,回头望着什么。望的是谁?是画这幅画的人吗?画这幅画的人,是师尊吗?如果是,师尊和那只白狐是什么关系?如果不是,这幅画从哪儿来的?
他想到了另一个可能。师尊书房的画不是藏品,是遗物。那些藏起来的、不敢给人看的东西,往往不是因为见不得人,是因为太珍贵了,珍贵到不敢让人碰,不敢让人知道它们存在。就像他枕头底下那个木匣子里的纸条。他把它们收起来,不是觉得丢人,是怕被人看见之后,那些字就变味了。
谢玄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那边没有光——白黎的房间灯已经灭了。他伸出手,在墙上轻轻敲了一下。那边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两下,还是没有。他等了很久,久到以为白黎已经睡着了。然后墙壁上传来一下极轻的敲击声。不是手指敲的,是指甲,几乎听不见。但谢玄听见了。他把手掌按在墙上,那边也按了过来。
砖石的凉意从掌心渗进来,但他不觉得冷。墙的那一边温度,隔着厚厚的青砖,一点一点传过来,不像那天在矿洞里挡在他面前时那么近,但足够让他在这个睡不着觉的夜里,觉得不是一个人。白黎也没有睡着,白黎也在想事情——也许在想他,也许在想别的什么。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堵墙还在,墙两侧的掌心还在。这就够了。
第二天早上,谢玄去收碗的时候,发现白黎已经把碗筷洗好了,放在正殿门口。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昨天去哪儿了?”谢玄看着这张纸条,想起昨天在师尊书房里的事。他没有写“师尊书房”,也没有写“看到了一幅画”。他写的是:“下山送药,回来晚了。”然后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
有些事现在不能说。不是不想说,是还不到时候。他连自己都不知道师尊那幅画意味着什么,说出来只会让白黎多想。白黎已经够多心事了,不需要再多一件。
那天下午,白黎在院子里练剑。霜痕像一条银色的绸带,在他身周翻飞,剑光如水,泼洒在冬日的阳光下,冷冽而柔软。谢玄坐在门槛上看他练剑,手里握着寒芒,枪尖点地,没有擦,也没有动。白黎收了剑,转过身来,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看着谢玄。“你今天没擦枪。”谢玄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寒芒,“嗯”了一声,然后拿起棉布开始擦。白黎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谢玄今天为什么不擦枪,但他知道一定和昨天去师尊书房有关。白黎不是一个会追问的人。他习惯了沉默,习惯了把疑问咽下去,习惯了等答案自己浮出水面。但这一次,他觉得自己可能等不了太久。不是因为他好奇,是因为他发现,谢玄开始有秘密了。而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不是不喜欢谢玄有秘密,是不喜欢谢玄离他远了那么一点点。就是那么一点点,像一根头发丝那么细的距离,但他感觉得到。
那天夜里,月亮很好。白黎坐在窗前,没有看书,没有发呆,只是在等。等隔壁房间的灯亮起来。灯亮了。然后墙壁上响起了敲击声。一下。他回了一下。两下。他回了两下。三下。他回了三下。
然后两个人都把手掌按在墙上。隔着厚厚的一堵墙,隔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秘密和心事,隔着师兄弟的身份和不敢靠近的距离。但掌心的温度,就一点点,像春天第一缕风,还没暖起来,但你已经知道冬天快过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