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卷一
第八章第一次并肩
清玄宗每年入冬后,会派弟子下山巡查周边村镇,这差事通常落在内门弟子头上,亲传弟子很少参与——他们的时间金贵,用来修炼都不够,哪舍得浪费在巡山跑腿上。但今年不一样。今年师尊沈渡在长老会上主动提出来,说谢玄入门已有数月,该出去历练历练了。
“让白黎带他去。”沈渡的声音不大,但议事堂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几个长老交换了一下眼色——白黎,那个从不露面的大弟子?掌门沉吟片刻,点了头。
谢玄是在出发前一天才知道这个消息的。他当时正在院子里擦枪,林小禾蹦蹦跳跳地跑来,说“师兄师兄你要下山了,和大师兄一起”。谢玄擦枪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应了一声“知道了”。林小禾又说了几句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白黎也要去。
他继续擦枪,从枪头擦到枪尾,一寸一寸,比平时更仔细。但擦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在笑。不是咧嘴笑,是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一下,像春天冰面下第一条鱼甩尾,轻得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出发那天清晨,天还没亮透。白黎站在偏殿门口,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劲装——不是平时那种宽大的常服,是束了袖口、扎了腰带的猎装,整个人看起来利落了许多。白发束起,用一根玉簪别住,露出后颈那一小截白皙的皮肤。霜痕挂在腰间,软剑的剑鞘紧贴着他的腰线,像一道银灰色的流水。
谢玄从东厢走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白黎在晨光里低头系剑穗。那穗子是银白色的,和他头发一个色。谢玄的脚步慢了一拍,然后恢复正常。他提着寒芒走过去,在白黎面前站定。“走吧。”白黎抬起头看他,黑色的眼瞳在晨光里显得很透,像两块被水洗过的墨玉。他看了谢玄一眼——深色劲装,长枪背在身后,头发扎得比平时高——然后移开目光,率先迈步。
山路被薄雾笼罩着,石阶湿滑,两旁的松针上挂着露珠。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中间隔了两三步的距离。白黎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谢玄在后面,保持着和平时一样的节奏。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没有觉得尴尬。这种沉默在白黎看来是一种默契——不需要用语言填满的、安静的陪伴。在谢玄看来,这是一种忍耐——他想走到白黎旁边去,和他并肩,但他不确定白黎是否愿意。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雾渐渐散了。日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把远山的轮廓染成一片淡金色。山道变宽了,可以并排走两个人。谢玄加快了脚步,和白黎走到了一起。白黎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加快或放慢步伐。两个人就这样并肩走在山道上,肩膀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风吹过来,把白黎的几缕碎发吹到了谢玄的肩上。谢玄没有动,那几缕头发在他肩上停了一会儿,又被风吹走了。他看着它们飘走的方向,忽然觉得今天的风很讨厌。
下山的路不长,但白黎走得很慢。他很少出门,更少走这么远的山路,体力跟不上。快到山脚的时候,他的呼吸明显变重了,额头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谢玄注意到了,但没有问,只是放慢了自己的步伐,配合着白黎的速度。白黎感觉到了,但他没有说谢谢。
山下的第一个村子叫柳沟,不大,几十户人家,靠在山坳里,四周是层层叠叠的梯田。他们到达的时候正是上午,村子里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看起来安宁祥和。一个白胡子的老村长迎出来,把他们请进自家的院子,端上热茶和蒸糕。
“二位仙长来得正好,”老村长搓着手,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最近山里不太平。上个月丢了三只羊,这个月又丢了两头牛。猎户上山看了,说不是狼,脚印不对。”
谢玄把茶碗放下。“什么脚印?”
老村长比划了一下:“大,比狼爪大一圈,而且不是四个爪印,是——猎户说,像是有人故意踩出来的假脚印,但谁会在深山里踩那种东西?”
白黎和谢玄对视了一眼。
他们在村子里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进了山。山很深,树很密,阳光只能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白黎走在前面,霜痕已经出鞘了,软剑垂在身侧,剑尖几乎贴着地面,像一条伺机而动的银蛇。谢玄跟在他身后一臂的距离,寒芒横握,枪尖朝外,随时准备出手。两个人之间的配合没有任何交流,但默契得像在一起练了很多年。
白黎忽然停下来,抬手示意谢玄噤声。谢玄蹲下身,把寒芒平放在膝盖上,屏住呼吸。白黎闭着眼睛,像是在听什么——听风穿过树叶的声音,听远处溪水的流动,听泥土下面细微的震动。狐族的感知力比人类强太多,他能闻到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从那道山脊的背后飘过来,很淡,但很新鲜。
“那边。”白黎睁开眼,朝西北方向抬了抬下巴。
他们翻过山脊,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发现了猎户说的“脚印”。不是狼,不是熊,是一种比熊更大的东西——脚印很深,陷进泥土里,边缘有烧焦的痕迹,周围的草叶卷曲发黑,像是被高温烘过。白黎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那焦黑的边缘,指尖沾上了一层细密的黑色粉末。他凑近闻了闻,脸色变了。
“妖兽。”他说。谢玄的枪尖微微抬起了一点。“能确定是什么吗?”“火属性的,至少三阶,”白黎站起来,把指尖的粉末在衣摆上蹭掉,“脚印朝北去了,跟上去。”
他们沿着脚印追踪了大约两炷香的工夫,在一处废弃的矿洞前找到了目标。那东西体型像野猪,浑身覆盖着暗红色的鳞甲,背上有一排骨刺,嘴里不断往外冒着黑烟。它正低着头啃食什么——白黎看清了,是一只鹿,已经被吃了一半,内脏散了一地,血腥味浓得刺鼻。
妖兽感觉到了生人的气息,猛地抬起头。它的眼睛是暗红色的,没有瞳孔,像两团闷燃的炭火。它盯着白黎和谢玄看了几息,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声音在矿洞口回荡,震得碎石从洞壁上簌簌落下。
白黎握紧了霜痕。“我左你右。”话音未落,他已经踏了出去。霜痕像一道银色的闪电,划破空气,直奔妖兽的左肋——那里鳞甲最薄,是它的弱点。妖兽反应极快,侧身一躲,霜痕只在它的鳞片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但白黎的目的不是伤它,是引它向左。
妖兽果然朝他扑了过来。
就在它重心偏移的一瞬间,谢玄动了。寒芒从右侧刺出,又快又准,枪尖直奔妖兽的咽喉。妖兽感觉到危险,硬生生扭转了身体,用肩胛处的骨刺格挡住了枪尖。金属碰撞的声音尖锐刺耳,火花四溅,寒芒被弹开了一寸,但谢玄借着反弹的力道转枪横扫,枪杆重重地抽在妖兽的前腿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妖兽发出一声惨叫,那条腿立刻软了下去,整个身体往右侧倾斜。
白黎抓住了这个机会。霜痕从左侧再次刺出,这一次没有留力,软剑像一条活蛇,精准地钻进了鳞甲的缝隙,刺穿了妖兽的皮肤。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带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妖兽疯狂地挣扎,巨爪朝白黎挥来,速度极快——白黎来不及躲闪,眼看着那带着倒刺的爪子就要拍到他身上。
谢玄一步跨到他身前,寒芒竖挡。
爪子拍在枪杆上,发出沉闷的巨响。谢玄的手臂被震得发麻,虎口裂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枪杆往下淌。但他一步都没有退。他咬着牙,把寒芒往上一挑,枪尖划过妖兽的爪心,削掉了三根骨刺。妖兽痛得后退了两步,转身想跑。白黎没有给它机会——霜痕从谢玄的肩侧飞出,像一道银色的流星,钉进了妖兽的颈侧。妖兽踉跄了几步,轰然倒地。
矿洞口安静下来。黑色的血液从妖兽的颈部淌出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冒着热气。白黎走过去,拔出霜痕,在妖兽的鳞甲上把剑身上的血擦干净,然后收回鞘中。他转过身,看见谢玄正低着头撕衣摆上的布条,准备包扎手上的伤口。
白黎走过来,从谢玄手里把布条拿过去。谢玄愣了一下,看着白黎低下头,用那双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替他一圈一圈地缠布条。动作很轻,力道恰到好处,不紧不松。白黎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表情很专注,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疼吗?”白黎问。
“不疼。”谢玄说。
白黎把布条系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瞬间谢玄发现白黎的瞳孔颜色变了——从黑色变成了一种很深的琥珀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但只是一瞬,白黎眨了眨眼,那颜色就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出现过。白黎松开他的手,退了一步。“下次别挡,我能躲开。”谢玄把手收回来,低头看着白黎手上绑好的布条,“嗯。”他没说的是——我知道你能躲开,但我不能赌。万一你躲不开呢?万一我站在旁边看着你受伤呢?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寒芒收起来,跟在白黎后面走出了矿洞。
外面日光正好。阳光照在两个人的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挨得很近。白黎走在前面,步子还是不快不慢;谢玄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白黎的背上。阳光穿过树冠的缝隙,在白黎的白发上跳跃,白黎忽然停下来,侧头看了他一眼。“回去之后,把伤口再处理一遍,我没带金创药。”谢玄点了点头。他们继续走,穿过密林,翻过山脊,沿着来路往回走。
回到清玄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们在偏殿门口分开,谢玄去厨房烧水,白黎回正殿换衣服。谢玄蹲在灶前添柴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布条——白黎系的,系得很紧,紧到他的手指末端有一点发麻。他不想解开,但他知道必须解开,因为伤口要换药。
他解开布条的时候很慢,一圈一圈地拆,像是在拆一件珍贵的东西。布条上沾了他自己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他把布条叠好,放在灶台边上,没有扔。然后他从药箱里找出金创药,敷在伤口上,换了新的布条重新缠好。但他缠不出白黎那种松紧度——不是太松就是太紧,折腾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拆了,用回原来那条沾了血的旧布条。他看着那条布条上已经发黑的血迹,忽然觉得很好笑。但他没有笑。他只是在灶台前坐了很久,等水烧开。
正殿那边,白黎换好了衣服,坐在窗边。窗外没有月亮,天很黑,竹影什么都看不见。他伸出自己的手看了看——就是这双手,今天握着霜痕,刺穿了妖兽的喉咙。也是这双手,刚才替谢玄包扎了伤口。他低下头闻了闻自己的指尖,还有谢玄血的味道,铁锈一样的腥甜。他把手放下,在衣襟上擦了两下,擦不掉。
那天晚上,白黎又听到了墙壁上的敲击声。一下。他回了一下。那边又敲了一下,他又回了一下。然后就没有了。白黎把手掌按在墙上,这一次,那边也按了过来。隔着厚厚的青砖,他感觉不到谢玄的温度,但他知道谢玄在那里。灯亮着,呼吸着,和他一样靠在墙上。
偏殿的夜晚很长,长到足够一个人想很多事。白黎在想今天在矿洞里的事——妖兽的爪子拍下来的时候,谢玄挡在他前面,一步都没有退。那个人不怕死吗?还是说他只是没想过会死?白黎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他知道答案。谢玄不是不怕死,是没想过“不挡”。挡在师兄前面,对谢玄来说不是选择,是本能。这个发现让白黎的胸口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膨胀,撑得肋骨生疼。
隔壁房间里,谢玄把白天从山上捡回来的一块东西放在桌上——一片妖兽的鳞甲,暗红色的,边缘锋利得像刀。他不打算告诉白黎他捡了这东西回来,也不打算拿它做什么,只是想留着。留着他和白黎第一次并肩的那天,留着他替白黎挡的那一爪,留着白黎替他系的那条布条。
他把鳞甲放在枕边,躺下来,闭上眼睛。墙那边很安静,但他知道白黎还没有睡。因为他还能听见极轻极轻的呼吸声,隔着墙传过来,像潮水,退下去又涌上来。他听着那个呼吸声,慢慢睡着了。一夜无梦,但他的手在睡着之后不自觉地伸到了枕头下面,摸着那片鳞甲粗糙的表面。像在确认什么——今天真的发生了,不是做梦,他真的和白黎并肩站在了一起。
偏殿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梅树上。花苞还是紧闭着,裹着褐色的外皮,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开。但风似乎已经不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