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没穿过高跟鞋的人,第一次踩进那样纤细的鞋跟里时,总会生出一种脚已经不是自己的错觉。
杨随风小时候能光着脚在田埂和石子路上疯跑,踩着湿泥下河摸鱼也照样健步如飞,可如今套进这双漂亮得不像实用品的鞋子里,却只觉得每一步都像踩在摇晃的木桩上。
她的脚尖被硬挺的鞋头束缚着,踩着的后跟又细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掉。
她不得不放慢动作,小心调整重心,连平时那股风风火火的劲儿都被迫收敛起来,只能慢吞吞地往前挪。
要不是从小被家里人教导,在外头得给同行的人留面子,杨随风现在已经很想抓着宋知翊质问一句:“你是不是故意折腾我?”
偏偏宋知翊心情好得不得了,他半搂着杨随风的腰,任由她大半重量都靠在自己身上,甚至还故意放慢脚步配合她,一点不嫌麻烦。
“慢点走。”他低头贴近杨随风耳边,声音里透出些微妙的愉悦,“别逞强,第一次穿高跟鞋的人,摔跤是很正常的。”
杨随风凉凉地瞥他一眼:“你现在倒是会装好人了!”
“我什么时候不是好人了?”宋知翊笑得无辜。
“你还说!”杨随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刚才艾米莉给我贴硅胶贴的时候,你那个表情,一看就知道早有预谋。”
宋知翊没忍住笑出了声,但理直气壮地说:“那不是怕你磨破脚吗?你是我女朋友,我提前替你考虑周全,不是应该的?”
“谁跟你说这个了!”杨随风嘴上不服气,可被他这么扶着慢慢走,心里的那点别扭倒也散了。
宋知翊低头看她。
杨随风平时总是一副精力旺盛、雷厉风行的模样,今天换了条剪裁贴身的黑色长裙,又被迫踩着高跟鞋小步走路,整个人竟显出一种平日没有的柔软感。
尤其她现在还靠在他怀里……宋知翊努力平缓着呼吸。
“真的没问题?”他终究是不忍心,又问了一遍,“现在回去换鞋也来得及。”
“不换!”杨随风很有骨气,“我都能驯服收割机和高数了,不信还驯服不了一双鞋!”
宋知翊忍着笑说:“好,那我扶着你慢慢驯服。”
结果事实证明,杨随风根本没多少驯服鞋子的机会。
从艾米莉店里出来后,两人直接坐车进地下车库,停车后没走几步,就搭电梯直达餐厅楼层,而宋知翊订的位置,还恰好就在入口拐角附近。
杨随风沉默片刻,认认真真地看了看自己脚上这双让她折腾了半天的鞋子。
“……怪不得这种鞋还能卖得出去。”她发自内心地感叹,“原来穿它的人根本不用自己走路。”
宋知翊礼貌地替杨随风拉开椅子,笑道:“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这样,今天凑巧了。”
杨随风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注意力很快就被周围的环境拉走了。
餐厅整体是偏暖调的意式风格,灯光不算明亮,却把木质桌椅和黄铜装饰映得很温暖,空气里混着烤面包、奶酪和番茄炖酱的香气,落地窗外,能看见慕尼黑夜晚渐亮的街景。
杨随风刚坐下,就拿起菜单翻了翻,然后她深深沉默了。
菜单上的每个字母她都认识,但拼在一起,她一个词都不认识。
“为什么全是意大利语?”她把菜单翻了个面,背面也是意大利语,只好又翻回正面,抬头看宋知翊。
宋知翊一脸淡定:“因为老板是纯血意大利人,他觉得把菜单翻译成别的语言,会破坏菜品的灵魂。”
“那顾客怎么办?”杨随风问。
“靠猜。”宋知翊故作严肃道。
杨随风不可置信地抬头:“真的假的?”
“真的。”宋知翊憋着笑,“当然,也可以问服务员。”
杨随风被他轻哼一声,决定不跟他一般见识,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菜单上。
但她研究了半天,手指头在几行看起来比较短的菜名之间来来回回地划拉,最后还是决定求助身边这个现成的翻译器。
“这个是什么?”她把菜单转过去,指给宋知翊看。
“炖牛肚,番茄底的,会炖得很烂,你大概率喜欢。”
“那这个呢?”
“炸面团,就是意大利版的小油条,咸口的,上面会撒海盐和迷迭香。”
“这个名字这么长,又是什么?”她指着菜单上最长的那一行意大利文。
宋知翊扫了一眼,表情变得有点微妙:“你不会想点它的。”
“为什么?”
“里面有你上次吃了一口就偷偷吐在纸巾里的那种香料,还有两种配菜你上次也剩了半盘子。”
杨随风立刻在心里划掉这道菜。
宋知翊托着下巴看她认真研究菜单,笑着说:“我还以为你会直接用翻译软件。”
杨随风莫名其妙地看他:“你人就在这里,我为什么要舍近求远?”
“很多人……”宋知翊沉吟几秒,斟酌着词句,“会在亲近的人面前反而更怕暴露自己不懂的东西,比如说在男朋友面前问这个单词什么意思,他们会觉得比在陌生人面前更尴尬。”
杨随风听得直皱眉:“这是什么逻辑?”
她很理所当然地说:“不会就问啊!问懂的人,不比自己瞎搜靠谱?再说了,别人就算看见你不会什么东西,又能怎么样呢?”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得不得了,仿佛那真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件事。
宋知翊看着她,根本移不开眼。
他从小到大生活的环境里,太多人都在努力维持体面、维持完美。
不会的东西不能让别人知道,不知道的事不能当着别人的面问,但凡露出一点我不懂的样子,就好像被人抓住了什么把柄,会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拿出来说。
他自己也是这样长大的,在一个不能露怯的世界里,只能把所有的不懂都包装成不感兴趣。
但是杨随风不是这样的,她不会因为不懂而觉得羞耻,也不会因为向人求助而觉得低人一等,她身上有种非常稳定、非常坦荡的生命力。
宋知翊歪头笑了笑:“我好像又更喜欢你了一点。”
杨随风立刻得意起来,眉眼弯弯:“理应如此!像我这么优秀的人,别人喜欢我,不是很正常吗?”
宋知翊差点笑出声,但周围环境到底安静,他还是克制住了,只是望着她轻轻点头:“嗯,确实很正常。”
服务生很快开始上菜,炸面团刚端上来时还冒着热气,外层酥脆,里面却柔软得惊人,咬下一口,油脂和碳水的快乐瞬间直冲天灵盖。
杨随风吃第一口的时候眼睛就亮了:“好吃!”
她又连着吃了两块,才后知后觉地低头看了看盘子:“宋知翊,这种东西热量是不是很高?”
宋知翊慢悠悠地切牛肚:“你年轻,代谢能力强,还怕这个?”
“代谢能力再强也不能乱来啊!”杨随风严肃地说,“人类对高油高糖的热爱是刻在基因里的,远古时期这种食物意味着高能量,吃了能活命。但现在又不是远古时期,我得用理智克制我的基因本能。”
她嘴上这么说,手却还是诚实地又叉了一块炸面团。
宋知翊看得又想笑了,却正色道:“其实你根本不胖,而且欧洲这边,比起特别瘦的身材,很多人反而更喜欢健康一点的体型。”
“我知道。”杨随风点点头,“我刚来德国就发现了,街上很多女生胳膊腿都很有力量感,看起来就特别健康。”
说着,她眼里忽然露出点认真又遥远的期待:“真希望以后全世界的小孩子都能多吃上肉蛋奶,蛋白质摄入够了,个子能多蹿几厘米,免疫力也能好很多。”
宋知翊不免失笑道:“你对肉类的执念是不是有点深?”
“那怎么了?”杨随风理直气壮,“蛋白质摄入不足,会影响身体发育、免疫力和学习效率!以前很多小孩长不高,就是因为营养不够。但这不是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只要基础设施上来了,冷链、电力、物流都跟上了,蛋白质的价格自然会降,到时候每个人都能吃上最有营养的东西。”
宋知翊犹豫了一下,觑着杨随风的表情轻声问:“所以你才想学电气工程?”
“有一部分原因吧!”杨随风点头,“但更重要的是德国不收学费。”
宋知翊讶异地睁大了眼睛:“就因为这个?”
“对啊。”杨随风一脸理所当然,“既然都不要学费了,那当然要考最好的学校、学最好的专业!不然多亏!”
宋知翊深深被震撼到了,最后只憋出一句:“你们学神讲话都这么吓人吗?”
杨随风立刻笑了,她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卧蚕明显,看起来一点攻击性都没有。
宋知翊望着这样的笑,心情大好,也不在乎不小心被攻击到的小心脏了。
甜点很快也端了上来,提拉米苏表面铺着厚厚一层可可粉,看起来漂亮得像艺术品。
杨随风以前在小县城里吃过“提拉米苏”,但其实更像加厚版奶油蛋糕,哪里见过这种正统做法,她毫无防备地挖了一大勺送进嘴里。
“咳!”可可粉瞬间呛进气管,杨随风咳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宋知翊几乎是立刻起身,椅子往后推的声音还没落地,他人已经绕到了她旁边,一边替她拍背,一边拿餐巾挡在她嘴边,语气紧张:“慢点慢点,别吸气。”
杨随风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声音有些哑:“这东西为什么上面铺这么多粉?”
宋知翊哭笑不得:“第一次吃的人很多都会被呛到,我小时候第一次吃的时候,也被呛哭了,当时我哥还在旁边哄我……”
他突然不说话了,而杨随风也敏锐地察觉到,宋知翊情绪似乎一下低落了,她没有追问,只是贴心地顺着他的话,轻轻点头。
“原来如此。”她故意用一种夸张又认真的语气说,“所以这是你童年时期留下的一点小小心理阴影?”
她还特意把“小小”两个字念得怪腔怪调。
宋知翊一下被逗笑了,那点忽然翻涌上来的阴郁,也被冲散不少。
可他心情好转,窗外却突然下起雨来,细密雨珠不断顺着玻璃滑落,把远处的灯光都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杨随风看了看雨势,有些遗憾:“今天不会看不到夜景了吧?我好期待的!”
“嗯。”宋知翊也皱眉,“楼上那个酒吧是半露天的,下雨确实不太方便。”
杨随风托着下巴,有些不死心,她乐观地说:“说不定等会儿就停了呢?没准刚好是我们吃饭的时候下雨,吃完以后云开雾散,还能看到雨后的城市夜景!”
宋知翊其实很清楚,德国这种天气,雨下起来没完没了是常事,但看着杨随风亮晶晶的眼睛,他还是点了头:“希望如此。”
两人慢悠悠吃完最后一点甜点,正式结束了这一餐。
可等宋知翊再往窗外看时,雨势不仅没停,反而更大了,连街边的路灯都被雨幕晕开,整个城市都像泡在潮湿夜色里。
杨随风轻轻叹了口气:“好吧,天不遂人愿。”
宋知翊却忽然安静下来,缓慢呼吸几次后,语气自然地开口问道:“杨随风,你……要不要去我家?”
整个空间仿佛都因为这一句话被按下了暂停键和静音键。
但杨随风眨了眨眼,毫无警惕心,单纯疑惑道:“去你家?”
“嗯。”宋知翊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坦荡一点,“现在雨太大了,而且你鞋也不方便走路,我家离这里近,可以先休息一会儿,等雨停了我再送你回宿舍。”
他耳边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一直砰砰砰,像是要原地跃出来了!
其实这句话并没有任何问题,可问题在于,他现在面对的人,是刚交往一天的新鲜女朋友。宋知翊表面镇定,实际上手指都不自觉蜷起来,心里很紧张地等着杨随风的回答。
杨随风很自然地、毫无警惕地、纯粹从可行性角度出发地认真点了点头:“反正现在回去也麻烦。”
宋知翊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淡定地点了点头,抬手叫服务生买单,刷卡签字一气呵成,站起来的时候还不忘替她拉开椅子,动作利落得跟平时一模一样。
但他转身走向电梯的时候,悄悄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