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翊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电脑屏幕上的项目进度表发了足足两个小时的呆。
进度表上那些数据和图表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满脑子都想着怎么才能再见到杨随风?
不对,什么再见到?他们现在每天早上都见面,他天天接送她上课,晚上还接她下班,见的频率已经高到连白韩宇都说他重色轻友到令人发指了。
但宋知翊很清楚,自己那个热心同胞的身份,已经被他用得差不多了。
接送上课,可以,但他不能天天蹲在人家教室门口。
送早餐,可以,但他总不能把早饭送到实验室里去吧?
杨随风那种人,一旦忙起来连手机都不看,他发的消息经常隔三四个小时才回,回的还是简简单单两三个字:“在忙”“好的”“谢谢”。
再不主动制造点新的交集,他就只能在每天早上那二十分钟的车程里刷存在感了。
这点时间够干什么的?连多说几句话都来不及,杨随风全程都在吃早餐看笔记。
而且,他还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杨随风太从没了。聪明到宋知翊光是想象一下她识破自己心思之后的表情,就觉得胸口发堵。
她肯定会睁着那双清亮又警惕的眼睛看着他,然后认认真真地得出一个让他吐血的结论:富家公子,闲得无聊,拿她寻开心。
光是想到这个画面,宋知翊就想把脸藏进沙子里。
可他偏偏又确实很想见她,而且最好能多一点的时间,是能坐在一起说话、能看到她眼睛发亮地讲自己喜欢的事情的那种见面。
想了整整两天之后,宋知翊终于把主意打到了电气工程系的教授身上。
他把电脑上那些项目进度表关掉,打开了邮箱。
宋氏集团最近确实在做一个智能电网示范项目,规模不小,已经推进到设备联调阶段了,本来就有和高校合作的计划。只是按照正常的流程,这种产学研合作的对接要走行政通道,来来回回至少磨上一个月。
宋知翊没等一个月,他打了个电话,又发了封邮件,走了个加急通道。
于是,一封格式标准、措辞正式的合作邀请函,第三天就被送到了工程学院。邮件的内容很简单:宋氏集团能源板块希望加强与慕尼黑工大之间的产学研合作,诚邀电气工程系师生前往智能电网示范项目现场参观学习。
教授看到邮件的时候几乎没有犹豫,这种级别的项目现场,平时根本不对外开放,能让学生在大一阶段就进去实地观摩,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教学资源。
当天下午,通知就发进了班群。
班群直接炸了。
“卧槽智能电网项目现场?我们才大一啊!”
“我看到邮件里写的设备清单了,有实时调度系统和自适应保护装置,这些东西我上学期只在课本里见过照片。”
“有没有人知道参观的时候能不能拍照?我想把主控室的接线方式拍下来回去研究。”
“这可是宋氏的场子,安保很严的。”
杨随风看到通知最下面一行,清清楚楚写着合作企业:宋氏集团。
她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念头是:不会这么巧吧?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想太多了。
宋氏集团是工业型企业,跟她学校这种顶尖工科院校搞合作,怎么看都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商业决策,跟她一个连专业课都还没上全的大一新生能有半毛钱关系?
杨随风给自己下了结论:别自作多情了,好好学习!
参观那天,天气意外地好。
慕尼黑的秋日阳光温柔又明亮,天空蓝得透明,空气里带着这个季节特有的气味,泥土的湿润、落叶的微苦,还有项目现场那种金属和机油混杂在一起的工业气息。
三十多个学生穿着统一工装、戴着安全帽,在教授和现场工程师的带领下走进项目区。
杨随风跟在队伍中间,背着电脑包,怀里还抱着笔记本。她今天依旧穿得简单,长发扎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截细白的后颈,眼睛亮得不像话。
刚进主控区域,杨随风就感觉到一道熟悉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下意识转头,目光越过几排安全帽和人影,看见了不远处临时指挥棚外面的那个人。
宋知翊今天没穿平日那种贵得让人不敢认的衣服,深灰色工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和一截匀称的前臂。
风把他的额发吹得有点乱,跟平时那个一丝不苟的矜贵公子比起来,反而显得更松弛、更鲜活,像是一幅被取下了精致画框的画。
他正朝她的方向看过来,视线对上的那一刻,他以两指点额头,隔空示意了一下,动作很随意,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杨随风也笑了,冲他礼貌地点点头,然后转回去继续听教授讲话。
她以为宋知翊今天应该是来正经工作的,毕竟这是人家集团的项目现场,他作为宋家的人出现在这里再正常不过,打个招呼就够了,他忙他的,她学她的,各自安好。
结果下一秒,余光里那个深灰色的身影就直接朝她走过来了。
“今天天气真不错。”宋知翊站到她身边,语气自然地像是两个人约好了来郊游似的。
杨随风转头看他,还没来得及说你怎么过来了,宋知翊已经自然地接上了下一句。
“我之前看到你们教授在脸书上提过,这学期会重点讲智能电网,正好集团这边有项目能开放参观,就想说让你们过来看看。”
杨随风微微睁大了眼睛,还真是他安排的!
她其实之前在心里已经把巧合的概率算过一遍了,结论是,这个时间节点太巧了,巧得不太像纯粹的商业行为。但她同时也算过另一个可能,如果是他安排的,那他图什么?
还没等她想明白这个问题,嘴巴已经比脑子先动了。
“谢谢你!”杨随风眼睛弯起来,笑得特别真诚,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半度,“我以前只在网上看过这些设备的照片,没想到大一就能进现场实地看,真的太感谢了!”
宋知翊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那句“是不是你特意为我安排的?”
结果杨随风说完谢谢就开始低头翻笔记本了,翻得可认真了,一边翻一边念叨“今天一定要把那个自适应保护装置的逻辑搞清楚”。
宋知翊在心里叹了口气,嘴角却不自觉弯起来。
行吧,杨随风就这个性格,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她要是会多想、会曲里拐弯地琢磨别人心思,那就不是杨随风了。
她就是一根筋,对专业上的事情敏锐得像探针,对人情的感知迟钝得像块木头。
可偏偏他喜欢的就是这块木头。
“同学们!”教授拿着扩音器的声音把宋知翊的思绪拉了回来,“现在大家所在的位置,是整个项目的核心区域,主控区。”
学生们立刻围拢过来,杨随风条件反射般地挤到了最前排。
“传统电网的工作原理,大家可以想象成一条单向流动的河。发电站是上游,用户是下游,电从上游往下游走,中间没有太多的信息交互。”教授抬手指向旁边的设备柜,“但智能电网不一样。它会给这条河的每一个节点都装上传感器和大脑,让它能实时感知、思考、反应。”
“比如这里,这个监测系统会实时采集电压、电流、温度等数据。一旦某段线路出现异常,过载也好、短路也好,系统不会等到人工发现再去处理,而是立刻报警,并且在毫秒级别内自动切换备用线路。”
杨随风听得眼睛发亮,她立刻从口袋里掏出录音笔按下录音键,又翻开笔记本开始狂记,笔尖划在纸页上发出急促的沙沙声。
“大家以后会在专业课上学到继电保护。”教授继续说道,“简单来说,就是哪里出故障,就立刻把哪里切断,避免整个电网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连环崩塌。传统系统可能需要人工判断故障位置和类型,但智能电网在很多场景下已经能实现自动诊断、自动隔离、自动恢复。”
旁边有个同学惊叹出声:“那响应速度得有多快啊?”
站在教授旁边的一位现场工程师接过话头:“有些关键节点的保护动作,是毫秒级的。”
“毫秒级?”杨随风小声重复了一遍,眼睛瞪得溜圆,“那对系统判断的准确性要求也太高了。要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区分瞬时故障和永久故障,还得做决策,这个算法得写得多严谨才行……”
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飞快记笔记,字迹潦草到大概只有她自己能看懂。
旁边另一个男生也忍不住接话:“听说现在很多核心问题其实已经不光是电气本身的事了,数据采集之后的处理和分析、故障预测算法、负荷预测模型,这些都涉及数学和编程。以后这个行业,肯定是懂算法的人最吃香。”
杨随风听得狠狠点头,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生成一份新的学习计划表。
高数不能只满足于通过考试,得真正吃透,线性代数也得加码,矩阵论在电力系统分析里用得特别多,还有编程……她现在只会Python基础,远远不够,回头去二手群里看看有没有数学系的教材在出,再在网上找几门公开课……
杨随风记完最后一行字的时候,脑子里那份学习计划表已经自动排到了大三下学期。
她猛地回过神来,才发现同学们已经陆陆续续往大巴的方向走了。
宋知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她身边:“你在整理笔记吗?”
“嗯。”杨随风点头,晃了晃手里的本子,“今天信息量太大了,我怕回去会忘。”
“那找个地方坐坐?”宋知翊的语气很轻松随意,“咖啡馆也好,图书馆也好,你现在回去的话,宿舍也没那么安静吧。”
杨随风的第一反应是图书馆。
她脑子里浮现出图书馆靠窗的那排位置,下午的光线好,桌子够大,还有免费的热水。于是她毫无防备地点了点头:“好啊!”
然后她就茫然地站在一家咖啡馆门口了。
这家咖啡馆藏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口种着一棵老椴树,树荫遮住了大半块招牌。里面不大,但灯光很舒服,暖黄色的,不刺眼,钢琴曲悠悠地放着,音量调到刚好能听见但又不会打扰人,靠窗的位置有插座和台灯,旁边还有一个小书架,上面零零散散摆着几本杂志和旧书。
杨随风环顾一圈,用自己快速评估学习环境的标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光线合格!噪音控制优秀!插座可用!桌面够大!
结论:环境居然还挺适合学习的。
于是她迅速接受了现实,抱着笔记本径直走向靠窗的位置,坐下,打开电脑、摊开笔记、进入学习模式。
宋知翊也在她对面坐下,替两个人点了咖啡,然后就没怎么再说话。
接下来这一个多小时里,咖啡馆的这张靠窗小桌上,只有键盘敲击声和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
杨随风整理笔记的时候特别专注,眉毛有时候会微微皱起来,咬着笔帽想一个没记全的术语,有时候又会因为突然想通了某个逻辑链条而眼睛一亮,然后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补充几行字。
宋知翊看着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奇特的风景,然后成功发现自己居然越来越移不开眼了。
他强迫自己低头喝了口咖啡。杯子里黑褐色的液体晃了一下,倒映出他自己那张表情逐渐失控的脸。
他遇见了他的“THE ONE”。
然后成功“FALL IN”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杨随风终于从电脑前抬起头来,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往后靠进椅背里,脖子往后仰了仰,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屏幕有点出神。
宋知翊立刻从对面坐直了:“累了?”
“有一点。”杨随风揉了揉自己的后颈,转了转肩膀,“但今天真的学到好多!那个工程师讲的自适应保护逻辑,我之前在课本上看过介绍,但一直没搞懂怎么实现的。今天亲眼看到设备、听到他们讲实际运行中的案例,一下子就通了。”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整个人累得肩膀都塌下来了,可眼睛还是亮的,一看就知道是发自内心的开心。
宋知翊低头看了一眼她面前那杯冰美式,冰块早就化光了,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液面纹丝未动。
他皱了皱眉,抬手叫来服务生,重新点了一杯焦糖玛奇朵:“两倍巧克力酱,谢谢。”
杨随风赶紧摆手:“其实不用再点的,我那杯还能喝……”
“你那杯都凉透了。”宋知翊把凉掉的冰美式从她手边挪开,给新送上来的热饮腾位置,“而且你刚才脑子转了这么久,糖分消耗很大,当然要补补。”
杨随风看着那杯冒着热气、表面浮着厚厚一层奶泡和巧克力酱的焦糖玛奇朵,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有点饿了,肚子还在这个节骨眼上轻轻叫了一声。
她抿住嘴,乖乖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喝了大半杯之后,杨随风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宋知翊:“对了,你今天是不是不太感兴趣啊?”
宋知翊刚还沉浸在自己“THE ONE”的哲学思考里,冷不丁被拉了回来,脑子一时还转不过来。
“就是教授讲那些内容的时候。”杨随风认真回忆着,“我看你好像一直在走神?不过也正常,你从小就接触这些东西嘛,是不是早就听腻了?”
宋知翊垂下眼睛,盯着自己面前那杯同样没怎么动过的咖啡。
“没有,我其实不太懂这些。”他说,“家里一直觉得,我学商科就够了,公司有技术团队,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不需要我也懂。”
杨随风不是那种擅长安慰人的性格,但她很敏锐,敏锐到能从宋知翊这句听起来很平淡的话里,捕捉到某种被压得很低的不甘心。
她眨了眨眼,想了想,然后用一种特别自然的语气说:“那现在开始了解也不晚呀?”
宋知翊抬起头看她。
“这些东西又不是什么绝世武功,都是人学的。”杨随风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语气坦然,“你现在身边就有现成的项目,有工程师可以问,有设备可以看,想学的话,什么时候都来得及。”
宋知翊看着她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只是勉强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题,轻声说:“今天走了这么久的路,你回去以后记得泡热水澡。不然明天腿会酸。”
杨随风下意识想反驳。
这才走了多少路?她从小在乡下跑山路长大的,小时候每天上下学走的路都比今天远,上山下坡的,哪有什么腿会酸的问题,今天这点运动量对她来说,真的连热身都算不上。
但她看着宋知翊认真关心她的模样,那句你想多了在嘴边打了个转,又被她咽回去了。
她弯起眼睛:“好。”
两个人之间忽然就安静下来了,背景音乐还在放,是一首不知道什么名字的钢琴曲。窗外的椴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窗台上。
过了几秒,宋知翊忽然情绪低落地开口:“……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杨随风只是抿着唇看他。
“我总感觉。”宋知翊笑了笑,嘴角的弧度很浅,语气却有点失落,像是在说什么憋了很久的话,“自己好像什么都不懂。”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是那副漂亮矜贵的模样,坐在咖啡馆的暖色灯光下好看得像什么写真里的模特,可杨随风看着他,忽然觉得他现在的表情跟一只淋了雨的狗没什么两样。
她想了想,很认真地开口:“可是你已经很厉害了啊,你会很多我不会的东西呢!”
宋知翊抬头看她。
“而且不懂又没关系。”杨随风的眼睛忽然亮起来,像想到了什么特别好的主意,“我可以教你啊!对,不如以后就我给你补课吧?你以后不是要继承家业吗?那多多少少还是得懂一点专业知识,不然以后万一有人拿技术方案忽悠你,你连对方在说什么都听不懂,那多吃亏啊!”
她越说越觉得这个方案合理,语气已经从提议变成拍板,神情特别认真,像是真的已经在替宋知翊担心他被将来某位心术不正的技术总监蒙骗的场景了。
宋知翊看着她那副认真得不能再认真的样子,刚才压在心头的那点沉闷就这么被她几句话吹散了。
他轻声说:“好,那以后,就要麻烦杨老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