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慕尼黑 第23章 “公平”

自戛然而止的通讯之后，杨随风和宋知翊就再也没有联系过彼此。

杨随风忙着工作充实自己，闲暇时间才会留给感情，倒也并不难熬，哪怕天气不好工作环境更是糟糕，她也忙得乐不可支。

老城区的石板路被雨水冲得发亮，空气里混着泥土、金属与潮湿树叶的味道，临时项目组驻扎在郊区一栋旧楼里，白天跑现场，晚上整理数据，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只有杨随风越来越精神。她穿着一件宽大的深灰色工装外套，头发高高扎起，手里夹着厚厚一叠记录表，从配电箱一路核查到居民区末端，脚下踩得全是泥。

“第三片区电压还是不稳定。”她半蹲在设备旁边，一边看示波曲线，一边皱眉，“尤其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负载一高，系统就开始优先给商业区让电。”

旁边负责记录的德国工程师叹了口气：“这已经算好的了，去年冬天更严重，难民安置区连续跳闸三次。”

“没人投诉吗？”杨随风问。

“投诉了也没用。”那人耸肩，“系统判定没有达到危险标准。”

杨随风垂下眼睛，心里有些难过。

她以前总觉得，“系统”是个很客观的词，可真正接触之后才发现，所有系统的背后，其实都藏着人的倾向，而人的倾向，往往比情绪更偏心。

舒尔茨博士站在不远处，看着她检查数据的动作，忽然开口：“Vicky，你知道为什么我一定要推动智能电网项目吗？”

杨随风抬起头，看到雨后的风吹得博士风衣衣角微微晃动，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岁月侵蚀却依旧笔直的老树。

“因为能源本来就该是公平的。”舒尔茨缓缓说，“冬天的时候，有人可以把庭院灯整夜开着，喷泉循环加热，泳池恒温。可也有人会因为暖气功率不足，把孩子裹进两层毛毯里睡觉。”

“系统会优先满足支付能力更强的人，因为那代表更高的利润、更稳定的信用、更少的风险。可问题是，人不该被利润定义生存资格。”

杨随风其实一直知道舒尔茨博士身上有种近乎偏执的理想主义，他像个古老时代的骑士，固执地认为技术不只是资本工具，更应该保护弱者。

这种念头，在如今的工业体系里，甚至显得有些不合时宜，可偏偏，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令人敬佩。

“博士，”杨随风笑着说，“你这样很容易累的。”

舒尔茨低头看她：“是吗？”

“当然了！因为你想救的人太多了。”杨随风蹲在设备边，手里还握着测试笔，语气却很轻，“一个真正对弱者有同理心的人，是没办法彻底轻松活着的。”

舒尔茨不知可否，问道：“那你呢？你以后也会变成这样吗？”

杨随风叹息一声：“我啊……”

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掀起她额前碎发，杨随风低下头，把测试线重新插回设备接口：“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现在只想把眼前的事情做好。”

舒尔茨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目光停留在她身上许久，才缓缓说道：“Vicky，人这一生，总会遇到必须做选择的时候。有的人先选爱情，有的人先选理想，但无论选哪一边，都一定会失去些什么。”

杨随风疑惑地抬头，舒尔茨却已经转身离开，只留下最后一句话被风吹散在空气里：“你还年轻，所以现在会觉得什么都能兼得。可惜，人最终总要学会取舍。”

当天晚上，项目组整理数据到凌晨，被拉着跑腿的白韩宇抱着一堆文件进门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杨随风，此时她正盘腿坐在地上，电脑开着三块窗口，一边跑模拟程序，一边还在拿纸笔做手算校验。

“你这是修仙呢？”白韩宇震惊道。

杨随风头都没抬：“来了？帮我把第二组报修记录按区域分类。”

白韩宇地认命坐下，一边整理文件一边用哀怨的眼神看向杨随风。

可恶，居然把他当牛马用！敲键盘！要是自己被当免费劳动力的事情传出去了，还不知道要被笑几年呢！搬文件！

不过活干着干着，他看着杨随风专注的侧脸，忍不住突兀地问：“你到底喜欢宋知翊什么？”

杨随风垂下眼睛，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在细细密密打在窗户上的雨声里，没人知道她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宋知翊最开始相识时候的样子，那个人总爱笑，而且笑得轻浮散漫，好像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事值得他认真。

可最近，那层浮在表面的轻松正在慢慢裂开，他开始学着承担责任，学着害怕失去，也学着因为一个人，第一次认真思考未来。

可那都不是杨随风喜欢上宋知翊的理由。

“喜欢是不需要理由的。”她最终只是笑着说。

白韩宇竟然也点头：“真正的喜欢，确实不需要理由。”

他说完，却又叹了口气：“但有些事情，我还是得告诉你。”

白韩宇难得正经起来，说：“宋知翊家里的情况，比你想象得复杂。”

“宋氏现在发展太快了，尤其是智能电网项目推进之后，集团市值涨得离谱。可问题在于，很多东西其实是靠舒尔茨博士撑起来的。技术影响力、行业声望、政府关系，这些全都被写进了集团未来估值里，高层嘴上不说，心里却都清楚，一旦博士这边出问题，宋氏会直接伤筋动骨。”

杨随风听懂了，所以皱起了眉：“可博士不是为了利益来的，他是真的想做这个项目。”

“我知道！”白韩宇苦笑，“可人性不是讲道理的东西，你想想，公司核心竞争力不在董事会手里，而是在一个外人手里，这谁受得了？”

杨随风不满地抿起嘴，不说话了。

白韩宇看她不开心，赶紧转移话题，把语气往轻松挂拽了拽：“不过你也别太担心，宋知翊虽然现在脑子不太正常，但至少是真喜欢你。”

这急转弯的话题让杨随风被逗笑了：“什么叫脑子不太正常？”

“恋爱脑呗！”白韩宇吐槽，“以前他哪会天天想这些有的没的。”

杨随风轻轻垂下眼，又默不作声了。

一直到白韩宇以为杨随风不会再回答时，才听到她轻声问道：“他最近怎么样？”

这是这段时间里，杨随风第一次问起宋知翊。

“你……问这个干什么？”白韩宇声音也轻轻地。

杨随风只是拿她那双眼睛瞅着他。

“哎……”白韩宇叹气道，“还能活呗反正！”

第二天，项目组前往移民安置区实地测试。

这里的线路老旧得惊人，电缆长期超负荷运行，部分区域甚至还在使用十几年前淘汰的设备。

杨随风一路测下来，眉头越皱越紧：“为什么没人更换？”

当地负责人无奈摊手：“预算有限。”

“可这里住了这么多人！”

“他们又不会闹。”那人说得轻描淡写。

可杨随风却忽然有些喘不过气，不会闹，就活该被忽视吗？原来沉默，有时候也会成为一种被剥削的理由。

晚上回到驻地后，舒尔茨博士单独留下了她，办公室里只亮着一盏灯，桌上摊着大量电网模型图。

“Vicky，”舒尔茨忽然问，“如果未来有人告诉你，想往上走，就必须学会对某些事情视而不见，你会怎么选？”

杨随风隐约觉得，博士似乎并不只是在说项目，她想了想，诚实地说：“我不知道，但如果真的完全当作看不见，那我可能会变成自己讨厌的人。”

“您是在说集团的事情吗？”杨随风问道，“如果是我的恋情，您不用担心，我不会因为他而去选择对不公视而不见的。”

舒尔茨点点头，略显突兀地说了一句：“人只要往前看，就会发现感情其实不重要。”

杨随风疑惑了，可博士却没有解释，只是把一份资料推到她面前：“这是下周医疗供电协调会的文件，你跟我一起去。”

再多的烦恼也压不住杨随风对工作的热爱，她眼睛一下亮了：“真的？”

“当然。”舒尔茨轻笑道，“你已经有资格参与了。”

那一瞬间，杨随风心脏都快跳起来，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终于开始真正进入核心项目，不再只是跟在导师屁股后面学习的学生！她也离自己的理想，真正的又近了一步！

带着结果来找宋知翊报喜的白韩宇正谈着自己对这段感情的乐观见解，劝了又劝，都是想让宋知翊别倔了，赶紧递个台阶，杨随风没准就下来了。

宋知翊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集团内部系统的后台界面，他一边认真听白韩宇絮叨，一边心不在焉地点了下鼠标。

他沉下了脸。

白韩宇正说到他也能帮忙打电话联系人，看见宋知翊的脸色，心里知道一定是公司事务，就问他：“怎么了？”

宋知翊正在看的，是集团内部关于是否存在种族歧视的匿名调查统计结果。

数字安静地排列在表格里，每一项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零投诉、零冲突、零偏见！

所有人都在“是否曾目睹或经历任何形式的种族歧视”那一栏选了否。

所·有·人·

“零歧视……”他皱着眉重复了一遍结果。

白韩宇探头看了一眼，也皱起眉：“这不可能吧！”

宋知翊：“……”

他当然知道不可能。

集团规模这么大，员工背景复杂，怎么可能所有人都毫无偏见。可比歧视更可怕的，甚至并不是存在歧视这件事，而是所有人都选择沉默。

“是不是大家怕得罪人？”白韩宇猜测，“亚洲人大多都喜欢忍一忍，所以才有这样诡异的结果？”

宋知翊却没有立刻回答，沉吟几秒后，才问了白韩宇对舒尔茨的看法。

其实最开始，他并没有怀疑舒尔茨，真正让他开始警觉的，是工程部最近越来越异常的气氛。

先是匿名举报事件，随后是那份种族歧视调查问卷，结果干净得不像现实世界，零投诉、零冲突、零偏见。

可宋知翊从小在德国长大，他太清楚这根本不可能。越是大型工业集团，越不可能真正彻底杜绝歧视，更何况宋氏近几年扩张太快，内部派系复杂，人员来源也混乱，可结果却漂亮得像一张被精心修饰过的宣传海报。

但真正让宋知翊后背发凉的是后面的事，他偶然发现工程部的数据调阅记录出现了异常，有人在频繁申请舒尔茨团队相关项目的访问权限，可申请人却并不属于对应项目组，甚至有几次申请记录会在第二天直接消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与此同时，公司内部关于舒尔茨的舆论也开始变得奇怪，有人夸他是德国工业救世主，有人暗示他政治立场激进，还有人不断提起纳粹历史与移民问题。

一切都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故意把他推向风口浪尖。

可偏偏舒尔茨本人毫无异样，他的履历干净得惊人，没有贪污、没有学术争议、没有私人丑闻，甚至连社交关系都简单得过分。

越是这样，宋知翊越不安。因为真正危险的人未必有问题，没有问题的人才最可怕，尤其当一个人已经被推到足够高的位置时。

宋知翊不是在怀疑舒尔茨，他只是隐隐觉得，有人正在围绕舒尔茨布一场局。

想到舒尔茨，就很难不想到正在他手下的杨随风。

宋知翊拿起手机，犹豫很久，还是拨通视讯。

可屏幕亮起，杨随风的脸出现的眼前，宋知翊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明明那么想她，可真正连上线后，却连一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口。

最后，他只能在杨随风疑惑的目光里说：“我有点担心你。”

“我很好。”杨随风笑着，语气轻快，“大家都很照顾我，博士今天还让我跟他一起去参加协调会。”

宋知翊看着她发亮的眼睛，心下略松：“那就好。”

只要杨随风没事，对宋知翊来说，一切似乎就显得没那么紧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