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一日,这个日子在后来被商家营销成“购物节”和“光棍节”之前,不过就是个平平无奇的回文数字。只是偏偏宋知翊出生在这一天,所以对杨随风来说,这个数字就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所以杨随风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找人调班,硬是把当天晚上空了出来,准备陪男朋友过生日。
她原本以为,所谓过生日,无非就是约几个关系好的朋友一起吃饭,吹蜡烛切蛋糕,热热闹闹闹上一晚。
所以当她下午被司机接到宋知翊家里,发现整栋房子安安静静、连宋知翊的人影都没有的时候,她才意识到,事情可能和自己想得完全不一样。
客厅里只有白韩宇一个人,正瘫在沙发上刷手机,看见她进来就立刻坐起来了,笑得格外殷勤。
“什么叫‘他去生日宴了,过几个小时就回家’?”杨随风皱着眉,满脸困惑地看向白韩宇,“生日为什么不在家里过?”
白韩宇怕杨随风不开心,立刻露出一个略带讨好的笑:“知翊肯定会尽快回来的,你别生气啊,他也不是故意把你一个人丢家里的!”
杨随风更迷茫了,她认真地反问:“我为什么要生气?我只是想知道,他过生日为什么不在家里过?生日不就是应该跟最亲近的人在一起吗?”
白韩宇仔仔细细盯着杨随风那张毫无阴阳怪气痕迹的脸看了半天,终于确认,这姑娘真的没在闹脾气,她就是单纯觉得不在家过生日这件事很奇怪,跟生气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不是……”白韩宇坐直身体,反而有些难以理解了,“你男朋友生日,结果自己不陪你,在外面参加什么商业宴会,你一点都不介意?”
“他肯定是有正当理由的吧?”杨随风理所当然地说,“而且他不是说了会回来?”
白韩宇:“……”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活了二十来来年,他亲眼见过太多情侣,而且自己也交过很多女朋友了。
每次遇上不能陪人的情况,对方有查岗的,有试探的,有闹脾气的,有哭哭啼啼要求陪伴的,也有嘴上说着理解实则暗地里翻旧账的。
可像杨随风这样真的相信别人有正当理由,甚至根本没把等待当成委屈的人……他还真是第一次见。
孟叔在旁边看得清楚,笑着出来解释:“杨女士,小先生今晚那个生日宴,更多是商业性质的场合。会有合作方、媒体、集团高层以及一些世交家族的人参加。”
“哦~”杨随风这下听懂了,“所以其实不是给他过生日,而是借着生日举办社交类的活动?”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杨随风点点头,立刻接受了,她本来就不是爱纠缠的人,既然知道这是工作,那便没什么值得不高兴的。
但她想了想,又问:“那他大概几点能回来?来不来得及简单布置一下?”
白韩宇原本还在观察她有没有强撑情绪,一听这话立刻精神了!
“这个交给我!”他“唰”地坐起来,“我有朋友专门搞活动策划,保证半小时全给你弄好!”
杨随风被他吓一跳,下意识后仰:“倒也不用这么大阵仗……简单一点就好了。”
“放心放心,我懂!”白韩宇已经开始低头疯狂发消息,“知翊那人喜欢性冷淡风,太花里胡哨他自己都嫌俗。”
杨随风惊讶地抬头:“你知道啊?”
“我当然……”白韩宇说到一半忽然卡壳。
因为他发现,自己好像还真不能说知道这个词。以前他们这帮人聚在一起,从没人认真观察过宋知翊的喜好,或者说,他们从没觉得那种东西值得注意,但凡有点了解,也多是时间酿造出的自然而然的默认。
可杨随风才住到这里没多久,竟已经能轻易说出宋知翊的喜好。
他忍不住乐了,用一种不太像他平时说话方式的语气感叹道:“行啊你,还挺关心宋知翊的。”
杨随风奇怪地看他:“不是很明显吗?天天看总能看出来吧?”
白韩宇一下笑得更厉害了,他低头继续发消息,笑着笑着又觉得有些没滋味。
他发完最后一条消息,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仰头靠进沙发里。他好像想问点什么别的,最终,还是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算了。他想,反正现在杨随风已经是兄弟女朋友了,万事,都有宋知翊呢!
而活似花魁出台般被打扮地格外亮眼的宋知翊,此刻正在他本人的生日宴现场,状态跟享受两个字隔着十万八千里。
巨大的宴会厅灯火辉煌,水晶灯折射出层层光影,空气里浮动着香槟、香水与鲜花混合后的味道,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所有人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宋知翊站在人群中央,同样在笑,可那笑意却像被固定在脸上的程序,很标准、有礼貌,但毫无温度。
“知翊,听说你最近在做新能源方向的项目?”
“是,主要还是在做技术整合。”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以后毕业了有没有兴趣来伯伯公司历练?”
“谢谢您看重,不过目前还是以学业为主。”
“你哥最近……”
“……”
一句接一句,无穷无尽。宋知翊从小就在这种环境里长大,早已学会如何应对,可今天,他第一次觉得烦躁。
宋知翊满脑袋都是杨随风,想着她现在应该已经到家了,会不会无聊?有没有好好吃饭?她会不会不高兴?又或者……她或许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想到这里,宋知翊心里更难受了。
因为他知道,杨随风是真的有可能一点都不介意,她总是这样,善解人意到让人只能暗自憋气。
“知翊。”母亲的声音把宋知翊拉回现实。
李玲莉端着酒杯,姿态优雅地站在他身侧,低声提醒:“你今晚有点心不在焉。”
宋知翊抿了抿唇,压低声音问:“妈,我能不能先回去?”
李玲莉挑眉看了亲儿子一眼,她挑眉的神情和宋知翊平日里竟有几分相似,只是透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这么急着回家?”
“嗯。”
“有人等你?”
宋知翊犹豫几秒,还是诚实的应了一声:“有。”
李玲莉居然点头了。
“那去吧!”她轻轻抬手替儿子整理了一下领口,语气难得温和,“别让人等太久。”
这份惊喜来得太快,宋知翊甚至身体先一步转身离开,脑子才跟上了。
他脚步快得近乎失态,像是终于挣脱什么束缚一般,直到出了宴会厅,被冷风一吹,才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可停车场偏偏堵得厉害,司机一时半会儿根本出不来,宋知翊烦得直接扯松领带,干脆拦了辆出租车,刚坐上车,他就迫不及待拨通电话。
“是不是等急了?”他没注意到自己的声音比平时哑了一点。
电话那边立刻传来杨随风轻快的声音:“没有呀,你那边散了?路上要注意安全知道吗?”
但宋知翊隐约听到背景音里还有翻书声,他皱着眉问道:“你在干什么?”
“学习啊!”杨随风理直气壮,“闲着也是闲着,我就顺便复习一下高数。”
宋知翊:“……”
他一时竟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自己在宴会上担心杨随风呢!她倒好!施施然在家刷题!
“白韩宇呢?”他没好气地问,心想着回去一定好好跟人算账,让陪着杨随风,陪到什么地方去了!
“也陪我一起学。”杨随风可疑地停顿了一下才补充道,“就是他现在看起来有一点死了。”
电话那头传来白韩宇崩溃的声音:“宋知翊你快回来!你女朋友根本不是人!谁在家给人讲高数啊!”
杨随风立刻反驳:“可我明明讲得很耐心!”
“这是耐不耐心的问题吗?!”白韩宇声音高扬起来,听着都要快劈叉了,“问题是你为什么觉得在你男朋友的生日派对上给他发小补高数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啊!”
“那不然呢?干坐着等不是更无聊?”杨随风反问得理直气壮。
听着电话那头吵吵闹闹的声音,宋知翊慢慢靠进出租车后座,只觉得积压在胸口的那股郁气,竟像就这么一点点被融化了。
他真切地意识到,在属于自己的那个家里,真的有人在等着他。
知道宋知翊在回程路上了,白韩宇立刻退出学习状态,抱上一摞教材往楼上跑。
可是他跑上楼梯的时候,脚步忽然不自觉地慢了一下。
“你看这个函数图像,像不像咱们人生?”杨随风拿着笔比划,看白韩宇快睡着了就给人塞了口鸡汤,“有时候一路往上,有时候突然暴跌,但只要整体趋势是向上的,人就不会完蛋。”
当时白韩宇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听,听着听着,居然真听进去一点。
其实他从小最烦学习,可杨随风讲话时,总有种奇怪的生命力,好像再枯燥的东西,经她嘴里说出来,都会变得鲜活。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白韩宇脑子里突兀地蹦出来几分钟前杨随风讲课时眼睛发亮的样子,脚步又慢了下来,又立刻若无其事继续往前走,恶狠狠地把万恶的教材全部塞回书房!
等宋知翊终于回到家时,客厅里的灯已经暗了下来,只留一盏暖黄色顶灯,光线柔柔落在中央的人身上。
杨随风就站在那里,怀里抱着一束橙花,脚边是一圈浅色气球,细线轻轻摇晃,像是把她整个人圈进了柔软梦境里。
宋知翊竟觉得自己像是久违归家的旅人,真到了家门口时,反而迈不动步子,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只能定定地看着杨随风。
杨随风被他看得脸热,忍不住小声催促:“你站门口干什么呀……”
被这句话惊醒的宋知翊快步上前,皮鞋踩在客厅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走到杨随风面前,伸出手一把将人抱进了怀里,正在两人怀中的橙花被挤得轻轻压了一下,细碎的花瓣蹭在他的衬衫上,散发出一点清淡的、微甜的香气。
“对不起。”他声音闷闷的,“以后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等我了。”
杨随风靠在宋知翊肩窝,认真解释道:“可我没有觉得委屈呀,你今天本来就是有正事要做!”
宋知翊却只觉得心口发酸,杨随风不委屈,他却要替她委屈。于是他把人抱得更紧,像是恨不得直接揉进骨血里。
白韩宇站在旁边,本来还想起哄,可看着两个人抱在一起的样子,忽然又安静下来。无所适从下,他蹑手蹑脚地准备悄悄溜走,却不小心踩到气球,发出“砰”地一声。
宋知翊黑着脸回头瞪人,白韩宇立刻举手投降。
“不是,我真不是故意的!”他急中生智,或者生了智障,说,“明天还得上课呢!你俩再这么抱下去,小嫂子今晚别睡了!”
“小嫂子”三个字一出口,空气突然猛地静默。
杨随风脸颊“腾”地一下全红了,她下意识把脸埋进宋知翊胸口,额头抵着他的衬衫扣子,露出来的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宋知翊原本还想骂人,可低头一看怀里羞得不敢见人的女朋友,嘴角又控制不住扬起来。
“滚吧你。”他转过头冲白韩宇笑骂了一句。
白韩宇也跟着笑,他把水杯往茶几上一搁,拿起自己的外套和车钥匙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还回头冲两个人挥了挥手,用嘴型比了一句我走了,就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他站在门廊外面,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变成了一小团白雾。
他静静在门口站了一下,随后笑着摇摇头,把车钥匙攥在手心里,转身往车库的方向走。
安静的门廊上只有他的皮鞋敲在石阶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跟他平时走路的样子没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