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潜眉毛上挂满了白灰,自己眯着眼拿手帕胡乱掸了一回,道:“没事,不曾入眼。方才是我大意了,今日一切事都太过顺利,我也实在轻敌了,忘了还有‘困兽之斗’这一回事,更何况又是这样一个毒辣狡诈之人。我以为他已束手就擒,未防还有这一手,亏他还是个江湖人士,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出来了。”
那名手下仔细帮越潜检查了一回,见他眼周确实没有石灰粉末,且也没有红肿烧灼之感,想来应是无碍的,但为求放心,仍是道:“回去拿清油灌洗两回,以水洗净了,再涂咱们门中特制的眼药,方保无虞。”一面又让越潜暂时不要睁眼,以免头上残留的灰末落入其中。
越潜依言紧闭双目,由着手下将一条干净布带缚在自己眼上,心里也觉有些好笑,这位越老师门下的化学优等生真可谓是理论知识扎实,他至今不知道自己掌握的乃是现代化学,始终认为这是“行走江湖的基本知识”,丝毫不觉得有任何不对,一面就道:“好。”
这时月门的两个手下提着两包东西过来道:“这些是打方才那些人身上搜下来的,想来是你们的财物,请点数清楚,自行取回罢。”
伙计们接了包袱打开看了一回,见大部分都是他们才献出去的财物,也有一些陌生东西,想来是打其他苦主身上搜刮来的,伙计们便只拣了自己的东西,其余的原样交回,一面就千恩万谢地要磕头,月门众人忙扶住了。
其实在越教授接管月门之前,他们才是干这事的行家,劫道的事干得尤其多。蜀中道路险峻,而通商之人又络绎不绝,他们从中着实获益不少,如今在老门主的带领下众人浪子回头、金盆洗手,接受再教育,改做侠义之事,以济危扶困为己任,他们之中的许多人也是人生之中第一次接受到别人由衷的谢意。
你别说,感觉还挺好。
越潜便转向柳湘莲道:“瞧这事儿闹的。小弟先回去处理眼睛,这里我多留几个人护送你们回京去。”他蒙着眼睛立于北风之中,别有一种病弱之态,更显得容貌漂亮,薛蟠瞪大眼睛盯着他,一时看得呆了。
还好越潜这时蒙了眼,不然好歹也要将他的眼珠子挖了。
柳湘莲忙道:“眼睛乃是大事,贤弟不要耽搁、快去快去。以后我们京中再叙。”
留下的月门中人训练有素地帮薛家人将车队重新整理好,把方才松脱的绳索都缚紧了,前后检查一遍,示意众人可以出发。
一人问道:“各位可是要往宁荣街贾家去?”
一名伙计马上答道:“是、是,英雄说得正是。咱们先去鼓楼西大街的恒舒典将货卸了,过了德胜门就是;跟着再送我们东家上宁荣街去,至于我们这些人,大家自有去处,不必英雄们劳动。”
薛蟠听见伙计们答对,自己将身上外袍除下、抖了抖泥土,重又穿上,一面拿手捂着脸。此时天气虽然还有些寒冷,触手处却一片滚烫,他有些为难道:“卸货归卸货,可我这个样子,若是回去,要把老娘吓个倒仰,何苦来的,先不回去罢。”
柳湘莲在旁冷眼瞧着,见薛蟠虽然为人粗疏少智,倒也不算是大奸大恶之人,为人尚算有义气,对家中母亲也有几分孝心,更把往日的恶感就此消减了几分,见众人踌躇难决,便道:“这也容易,咱们这便出发,赶着天黑前先进城去,把货卸了、省一件心事,跟着叫你伙计们各自家去,你则就近找一间客栈投宿也罢了。你那脸上伤得并不重,今夜使上凉帕子敷了,过两日准消的。”
这安排十分妥帖,薛家的伙计们更无甚异议,众人便即赶路,柳湘莲与月门手下在旁护卫,免得这些如惊弓之鸟一般的人再次受害。
薛蟠屁股受伤,原先的那匹骡子是骑不得了,伙计们来将货物腾开,安了个软垫,又放了一盒酸蜜饯儿,让他在一辆车里坐了,薛蟠的健骡便请柳湘莲骑了。
薛蟠鼓着嘴坐在车里,有些坐立难安的,仿佛他坐着的不是软垫而是火炭一般。犹豫再三,薛蟠终于将车帘打开,对骡子上的柳湘莲道:“前回——是我错了!我给猪油蒙了心、叫苍蝇啄了眼,不识得英雄好汉,说了那些轻薄没脸的话,做下那等腌臜糊涂事,你教训我是应当的,我同你赔不是。”
他不惯同人道歉,一口气说完,早已涨红了脸,也不及瞧柳湘莲的反应,忙又缩回车里去了。
车内十分静默,外面也十分静默,只偶有伙计们催促骡马的唿哨声。
薛蟠正自不知所措时,前头车帘忽然被人挑开,一人带着北风的清冽气息跨进来,原来是柳湘莲坐了进来。
薛蟠涨红了脸,张大嘴巴,道:“嗄——”
柳湘莲却神色如常,伸手递给他一只小瓷瓶,道:“这是用当归、赤芍制的药膏,专司消肿化淤,略挑一些儿出来敷脸,有奇效。”
薛蟠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看了,怔怔地接过瓷瓶握在手里,喃喃地道:“多谢。”跟着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这辈子也不曾这样安静过。
柳湘莲挑起车帘,看了看外头的天色,忽然道:“这药原本不想给你的。”顿了顿,又笑道:“原本也不想管你的闲事。”
薛蟠瘪着嘴,一双眼睛看看瓷瓶、又看看柳湘莲,自知理亏,只是重复道:“很是、很是。”
柳湘莲按捺住心中的好笑,故意板起脸来道:“这么拘谨作甚么,你薛大爷往日不是最威风的么,凡有一言不合,你该同人驳口才是,若驳不过,总也要拿拳头说话,你薛家的家丁名声在外、有谁敢惹。”
薛蟠整张脸都皱成一团了,苦笑道:“你说的全然在理,我有甚好驳的,总之,这全是我的不是,换了是我,我也忍不得,你若不解气,仍旧打我一顿罢了,都是我该受的。”
柳湘莲见薛蟠肯作如此姿态,知道他是真心认错,哈哈大笑道:“打你作甚。你我的梁子早已解了,不必挂怀。”
薛蟠惊讶地睁大眼睛,柳湘莲笑道:“你冒犯了我,我便打了你,你吃过一顿好苦头,我们便尽可相抵了。说到底,都是言语间的龃龉,难道又是什么‘深仇大恨’不成。况且你又肯向我赔礼,可见是悔过了,我再抓着不放,也不是我们江湖人的本色了。”
薛蟠听了,更是自惭形秽,又被柳湘莲的侠气所感染,心中似有一团火在烧一般,只觉也想做些英雄事业,这才对得住男儿之本色。
柳湘莲忽然正色道:“另有一句要紧的话,我要提着你——你此番见我搭救于你,且我又多少会些拳脚兵器,你心中起了些敬意,认我有几分厉害,这便同我赔礼,心中却要将主意拿得正些才是。拿人取乐的心思是断断不能存的,你是有钱有势的人不假,却也不见得就比人高贵了,莫说是我,便是那些无力自保的人,也不许你随意轻贱折辱人家,这才是正经人的行事。”
薛蟠听他谈吐大方、见识极佳,心中更是惭愧,自悔从前行事放荡,点头道:“我都晓得了,以前的事,是我不该,从此我再不敢了,我都肯改了。从今而后,我若再做那欺负人的事,柳……柳大侠你尽管来教训我,我再不敢说一个‘不’字的。”
柳湘莲潇洒一笑,道:“什么‘大侠’,并不敢当,我不过是个不入流的江湖人士罢了。今日咱们既已将话说开了,便也不必再拘礼称什么大侠、大爷,我们仍旧平辈相称也罢了。”
两人一笑泯恩仇,便如重新结识一番,又论一回序齿,原来柳湘莲年纪要长薛蟠一岁,薛蟠便唤他为大哥,一面又问起前后的故事,怎么这样巧就能救下自己等人。
原来头一年柳湘莲打了薛蟠后,并不觉得自己所做所为有何不对之处,薛蟠之流,人人得而打之,这些人作威作福惯了,该让他吃些苦头、受点教训,这才大快人心。
那时柳湘莲将薛蟠骗出到郊野,怒打他一顿,将他像个破麻袋一样扔在郊外,柳湘莲知道很快便有贾家的人来寻他,根本不必担心,自己便扬长而去。
柳湘莲当时遁走并非是惧怕贾薛两家的势力,他交游甚广,细论起来,便与贾家人也有些交情,回来薛蟠的事发了,若真发落起来,里外弄得不好看,到时那些人必然又要让他给薛家赔礼,他也不愿让人看笑话,且也常常觉得在京中有些气闷,总想要效法古来侠客仗剑四顾、畅游神州,不如就趁此机会向外走一走的好。
柳湘莲一路打马出城,往东疾驰四十里,行至潞河驿附近,在车马店落脚,才进店里,便见角落桌旁坐着一个熟人,正是他从前在江湖上结交的一个小兄弟——越潜。
越潜仿佛是早等在这里的,一见他便笑着迎过来,鼓掌道:“打得好!大快人心、大快人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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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9章 二四五上 解旧梁新结义气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