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边军小捷,追敌至营外三里。
沈染霜在帐前晾布,日头将布上的蓝晒得更稳,像一小片湖。忽闻鼓噪,抬头见黄沙起处,一将跃马当先,麒麟肩吞明光甲,光华刺目,与破帐里那个穿残破小卒服的男人,判若云泥。她手中晾布竿未放,指节先白——白是怒,怒他又要用血洗身份,怒她还得在众人面前装成只认得陆七。
伤兵营里,有人奔告,有人探头。小卒在她身边哆嗦,问:「沈掌柜,最前头那位将军,怎……怎跟你家陆七,有点像?」
沈染霜眯眼,心口狂跳,却淡声:「天下俊人皆有几分像。别乱说。」
那将砍翻敌旗,勒马回营,盔缨下露出一张脸——正是陆昭衡。血溅在甲叶上,未擦,像故意让人看见:侯爷从死人堆里回来了。
鼓声未歇,她听见有人喊「世子」,有人喊「侯爷」,却无人喊「陆七」——那一声陆七,只在破帐里,只在姜汤边,只在招赘那日,只在柴刀落处。她忽然鼻酸,酸得不像怒,像认命,又像不认命。
营中哗然:「侯爷!」「世子!」
陆昭衡下马,径直向她走来,甲上血未干,眼里却只有她。
他道:「吓着你了?」
沈染霜咬牙:「陆昭衡,你还有多少事瞒我?」
陆昭衡道:「侯府、世子、马市案、假死。别的,慢慢说。」
沈染霜转身就走,他跟上,甲叶铿锵,像一串沉重的铃。身后有人窃语,她不听,只觉每一步都踏在鼓点上,营鼓未停,心鼓先乱。
她停步,不回头:「今晚你睡中军帐。」
陆昭衡道:「我不睡。我睡染霜坊。」
沈染霜道:「这里没有染霜坊。」
陆昭衡道:「你在,便是。」
小卒在旁小声:「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就是陆七?」
沈染霜闭了闭眼,竟笑了一下,极苦:「有。」
陆昭业跑来,欲言又止,最终只道:「嫂……沈掌柜,兄长他……甲上血未干,热水备好了。您吩咐,我去收小卒服。」
陆昭衡低笑,声轻:「好。」
她未再看他,回帐继续晾布。手稳,指却微颤——像染布时,明知色已稳,仍怕日晒不够,夜雨一来,便褪。
中军有人来请侯爷议事,陆昭衡不去,只道:「先洗甲。议事晚一时,天塌不了。」
沈染霜闻言,心口又怒又软,怒他仍擅作主张,软他仍记得她说的「洗甲」。她淡声:「去。不去,别人当你怕。」
陆昭衡看她,低道:「我不怕战。怕你怕。」
她别脸:「我不怕。我只怕账不清。」
甲洗罢,明光映帐,他再不是小卒。她仍递他半块饼:「陆七,吃。」他接,笑,笑里带血气,也带人气。
洗甲的水在帐外流,红混黄,像把「世子」二字也洗淡一线。陆昭业递干净中衣,退半步,不近榻边——递完便去收小卒服,明光挂外,小卒晾内,像把两个名字也分开晾。
伤兵们远远瞧,有人嘀咕:「沈掌柜把侯爷洗成陆七了。」有人笑:「洗得干净,御前才好装。」沈染霜听见了,不辩,只对陆昭业道:「陆昭业,去备热水给伤兵营,别只伺候你兄长。」陆昭业应:「是,沈掌柜。」——她故意把弟弟支开,免得旁人再把护镖的陆昭业,误认成破帐里那一个。
陆昭衡道:「装够了。」
沈染霜道:「陶参谋,御前路上,仍叫他陆七。叫惯了,改口慢。」
陶青岩拱手:「随掌柜。」
营中传开:侯爷为小卒时赖床,侯爷为小将时护商,侯爷今日为小卒服洗了又穿——有人笑,有人敬,皆道:「这女掌柜,把侯爷拴住了。」
沈染霜听见了,不辩,只把晾干的布收齐,一匹匹核对色号。深浅不一是马市克扣的账;她要把账带到御前,也要把陆昭衡从「世子」二字里,一点点洗回「陆七」。
傍晚,陆昭衡来帮搬布,甲已挂帐外,只着半旧袄,像初见劈柴模样。她看他一眼,未语,他低声:「像不像?」
沈染霜道:「像。像陆七。」
他眼底温,未再言。风过营旗,她忽然想:明光甲可以挂帐外,柴刀仍要落在院中——回雪岭后,她要的是后者,不是前者。
陆昭衡道:「听你的。」
沈染霜道:「常服。陛下要见布,不见血。」
他应:「好。」
她合账,心想:像不像,不在甲,在人。人若在,陆七便在;陆七若在,她便不必怕世子二字。
她望那两身衣,忽然道:「回坊后,甲挂门楣,柴刀落院中。你要的是后者,不是前者。」
他沉默,半晌:「都要。甲是命,柴是家。」
庆捷酒声里,有人敬侯爷,有人敬世子,无人敬陆七。陆昭业在营门边拦了一个喝高的伤兵,怕那人冲去破帐胡喊「世子娶亲」——胡话伤的是商队名头,他只管护镖,不管帘内夫妻。
夜里她令陆昭业清点明日御前行装,自己则对陆昭衡道:「御前见陶参谋,仍叫你陆七。见陛下,叫臣。见了我——」她顿住,他接:「叫陆七。」她骂:「油嘴。」却将他的小卒服又补一针,针脚里绣「衡」,像把「像不像」的答案,也绣进布里。
庆捷酒声里,有人敬侯爷,有人敬世子,无人敬陆七。沈染霜不辩,只令陆昭业明日押实车先行——小捷是兄长的名,实车是商队的路;名与路分开,便不会再把弟弟喊成陆七,也不会让弟弟替兄长接半块饼。
女商盟初议,错一文罚叶,曹行简肉痛,仍认。她立约:「盟在约,不在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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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025章 像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