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牙约忆雪见面,是在浅海的事谈妥之后的第三天。
她给忆雪发了条消息,只有一家咖啡馆的地址和一个时间。没有多余的话。忆雪回了“好”,把地址转给龙灵月,附了一句“林月牙约我”。
龙灵月的回复隔了几分钟才来。
【龙灵月】:去吧。别喝茶,那家店的咖啡还行。
忆雪看了那行字,没再多问。
咖啡馆在城中心一条安静的街上,门面不大,里面摆着几张旧木桌,墙上挂着几幅黑白城市摄影。林月牙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杯美式,旁边放着一部手机。
忆雪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抬了一下头,抬手示意。
“坐。”
忆雪在她对面坐下,要了一杯拿铁。林月牙看着她,没有寒暄。
“我叔叔的事,谢了。”
“你不用谢我。”忆雪说,“你替我说了话,我记着。”
林月牙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我今天找你出来,不是说这件事。”
忆雪看着她。
“你最近跟龙灵月住在一起。”林月牙的语气很平,“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她晚上还睡得好吗?”
忆雪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她没料到。
“还行。”她说,“偶尔睡得晚。她有时候会想事情想很久。”
林月牙点了点头,低头看着杯子里的咖啡。“她以前在队里的时候,晚上从来不关灯。每次我路过她房间,门缝下面都透着光。”
忆雪没有接话。
“我们那时候住基地宿舍,一人一间。”林月牙说,“她打职业那几年,作息很规律。后来手伤了,晚上就不关灯了。我一开始以为她是怕黑,后来才知道她是在看录像。”
她抬起头看着忆雪:“你知道她手伤之后,为什么还要继续打吗?”
“她说是因为缺钱。”
“那是一部分。”林月牙说,“另一部分是她不敢停。她手伤了之后,觉得自己随时可能被换掉。所以她比别人练得更多,睡得更少。她怕停下来,停下来就什么都抓不住了。”
忆雪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那场决赛之前,”林月牙继续说,“我跟她吵过一次。我跟她说,你手都这样了,别硬撑。她说她能打。我说你要真打不了就换替补,她说不行。”
林月牙顿了一下。
“决赛那天,她在台上撑了五局。最后一局手已经完全使不上劲了,还是不肯下来。输了之后,所有人都骂她。我没替她说话。”
忆雪安静地听着。
“后来我走了。转会的时候没跟她告别。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敲了三天门,她一次都没开。”林月牙的声音低了一些,“第四天我走了。我觉得她不要我了。她宁愿把自己关起来,也不愿意出来跟我说一句话。”
咖啡馆里放着很轻的音乐。忆雪看着林月牙的脸。
“你想让我做什么?”忆雪问。
“我不想让你做什么。”林月牙说,“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些。她这个人,嘴硬,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你跟她在一起,你得知道她在扛什么。”
忆雪沉默了几秒:“她不肯说的时候,你怎么办?”
林月牙看了她一眼:“我以前的办法是敲三天门。敲不开就走了。后来我想明白了,她不开门,不是因为不想开。是因为她不知道门外的人会不会走。”
她站起来,拿起包:“你别走就行。”
忆雪坐在位置上,看着她往门口走。林月牙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她。
“你上次跟我叔叔谈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哪句?”
“你说,你认理不认人。”林月牙说,“龙灵月认的也是理。她当年认了自己手伤打不了的理,认了输比赛的理,认了应该退役的理。但她一直没认清一件事。”
“什么事?”
“她值得被人留下来。”林月牙推开门,走了出去。
忆雪坐在咖啡馆里,看着窗外林月牙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她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已经凉了。
晚上回到公寓,龙灵月正在厨房里炒菜。听到开门声,她回头看了一眼。
“回来了?”
“嗯。”
忆雪换了鞋,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看着她。龙灵月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家居服,袖口挽着,左手搭在台面上,右手翻着锅里的菜。动作比上个月利索了一些,手腕上的绷带已经不需要每天缠了。
“今天跟林月牙聊什么了?”龙灵月问。
“聊了你。”
龙灵月翻菜的动作顿了一下:“聊我什么?”
“聊你晚上不关灯。”
龙灵月沉默了一拍,继续翻菜:“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现在好点了吗?”
“嗯。”龙灵月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搬过来之后就好多了。”
忆雪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龙灵月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她,低着头摆碗筷,语气很平常。
忆雪走过去,在餐桌前坐下。龙灵月坐在对面,两个人开始吃饭。
吃了一会儿,忆雪开口。
“龙灵月。”
“嗯。”
“你以后晚上要是睡不着,可以叫醒我。”
龙灵月抬头看她。
“不用一个人熬着。”忆雪低着头扒饭,“我在。”
龙灵月看着她。忆雪扒饭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行。”龙灵月说。
忆雪没再说话,继续吃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灯光照在碗筷上,饭菜的热气还在往上飘。
吃完饭,龙灵月去洗碗。忆雪坐在客厅里,打开电脑看浅海那边的文件。过了一会儿,龙灵月从厨房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你上次说欠林嘉远一个人情。”
“嗯。”
“以后他要还的时候,告诉我。”
忆雪偏头看着她。
“我跟你一起还。”龙灵月说。
忆雪看了她两秒,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屏幕。
“行。”她说,“到时候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