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忆家回来的当晚,龙灵月坐在沙发上敷手。忆雪注意到她左手不怎么动,但没问。龙灵月那天在忆正德面前表现得很稳,忆雪不想扫她的兴。她把理疗贴放在茶几上,说了一句“睡前贴上”,进了卧室。
龙灵月应了一声。那天晚上她没贴。
第二天下午训练赛,龙灵月站在战术板前盯阿蓝的入侵节奏。阿蓝连着打了两局,走位还是偏。龙灵月从教练席上站起来,走到他工位上示范了三次。
第一次,左手搭在鼠标上,操作干净利落。
第二次,指尖在键盘上敲了一组连招,节奏标准。
第三次,示范完抬手去够桌沿上的水杯,手腕内侧传来一阵锐痛。她扶了一下桌子,动作极轻。
忆雪那天下午来基地送文件,路过训练室的时候隔着玻璃窗看了一眼。龙灵月撑着桌沿的手指节微微泛白,站了一拍才直起身。
忆雪站在走廊里没进去,把文件交给前台,转身下楼。
回办公室的路上,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沈秋韵问她明天回不回来吃饭,另一条是伯父的,没有内容,只发了一个问号。
忆雪盯着那个问号看了两秒,划掉。走了两步,又点开看了一眼,没回,把手机塞回口袋里。
晚上九点半,训练室的灯才熄。
龙灵月是最后一个走的。她把纪晓的报告过了一遍,左手搭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起身的时候又扶了一下桌沿,等那阵痛劲过去才把电脑合上。
回公寓的路上,她用右手开的车。
忆雪在客厅里等她,茶几上放着两盒新买的理疗贴。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
“今天怎么这么晚?”
“看了会儿数据。”龙灵月把包放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左手没撑墙。
忆雪的目光落在她那只垂着的左手上。
“手疼?”
“还好。”
忆雪没再问。她站起来去厨房把热好的饭端出来。龙灵月在餐桌前坐下,右手拿筷子,左手搭在膝盖上,没怎么动。
忆雪坐在对面,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
“你今天训练赛的时候,左手是不是又撑桌了?”
龙灵月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看直播了?”
“我去基地送文件的时候看到的。你扶了三次桌沿。”
龙灵月没有接话。她把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放下筷子。
“小伤,不碍事。”
忆雪站起来,走到她那一侧,把她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桌面上。袖口往上推了一截,肌贴的边缘露出来,腕内侧有一小块淡淡的红。
“今天加练了?”
“没有。”
“那为什么会红?”忆雪的手指在她腕侧轻轻按了一下,“纪晓的报告里写了,你今天盯着阿蓝练了四十分钟。你自己示范了几次?”
龙灵月沉默了一拍。
“三次。”
“三次。”忆雪重复了一遍,松开她的手,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低头继续吃饭。
龙灵月看着她的侧脸。忆雪没有生气,也没有心疼到要掉眼泪。她只是安静地吃着饭。
龙灵月知道她不高兴。
“忆雪。”
“嗯。”
“下次不示范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忆雪抬起头看她,“上周你答应过理疗师,说这周不碰高强度操作。今天是你这周第三次加练了。”
龙灵月没有反驳。
忆雪放下筷子,起身去卧室拿了那两盒理疗贴,放在龙灵月面前。她没有坐下,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龙灵月。
“龙灵月,我跟你说件事。”
“你说。”
“我帮你,是因为我想帮。”忆雪的语气很稳,“不是因为我觉得你撑不住。但你如果一直瞒着我,我会觉得我在你这里没什么用。”
龙灵月抬头看着她。
“你在我这里没用?”她重复了这句话。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手疼?”忆雪的声音低下去,“你疼的时候不说,加练的时候不说,撑不住了也不说。我是你女朋友,不是你的投资人。我不需要你在我面前表现得无坚不摧。”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龙灵月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两盒理疗贴。包装是新的,跟她上次用完的牌子不一样。
“我不是故意瞒你。”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习惯。”
“什么习惯?”
“手伤之后落下的习惯。”龙灵月说,“疼的时候不说,别人就不会担心。不担心,就不会觉得我是个负担。”
忆雪站在原地,看着她。龙灵月的肩膀比平时塌了一点,灯光照在侧脸上,把那种惯常的锐利削去了大半。
她走过去,在旁边坐下。没有伸手去碰龙灵月的手,只是并排坐着。
“你不是负担。”
龙灵月偏头看她。
“你疼的时候可以说,撑不住的时候也可以说。”忆雪看着她的眼睛,“我不会因为你这个样子就觉得你不行。你要是真的撑不住了,我就扶你一把。你要是想哭,我也不会笑话你。”
龙灵月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说的。”
“我说的。”
龙灵月低下头,把额头轻轻抵在忆雪的肩膀上。这一次她没有绷着,肩膀松了下来,整个人靠了过去。
忆雪伸出手,覆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她没有再多说什么。
客厅里很静,冰箱偶尔发出一点嗡鸣。桌上的菜已经凉了,但谁都没有急着去热。
过了很久,龙灵月直起身。她看着忆雪,嘴角动了一下。
“手是真疼。”
“我知道。”
“明天去理疗。”
“嗯。”
“你陪我去?”
忆雪看着她,弯了弯嘴角:“我又没说不去。”
龙灵月垂下眼,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忆雪也端起了碗,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完了这顿凉了的晚饭。
第二天是周日。
忆雪没有提昨晚的事,只是早上起来的时候把理疗馆的预约时间跟龙灵月说了一声。龙灵月没有推脱,吃完早饭就跟她出了门。
理疗师按到手腕内侧那块红肿的地方时,龙灵月微微蹙了一下眉,但没出声。
忆雪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着理疗师的手法,把注意事项记在备忘录里。
理疗结束,两人从馆里出来。忆雪把理疗单收进包里,走在龙灵月右侧,正好挡住她左手的方向。
“下周还有两次。”
“知道。”
“你要是不去,我就扣你工资。”
龙灵月偏头看她:“你还给我发工资?”
“星火主教练,当然有工资。我是股东,有权管你。”
龙灵月笑了一声,没有反驳。她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手腕,理疗师包了一层新的绷带,比之前的薄一些。
“这个比以前的好用。”
“当然好用。”忆雪语气笃定,“贵三倍。”
龙灵月侧头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住了忆雪垂在身侧的手。忆雪的手指僵了一下,随即自然地扣回来。
两个人牵着手走在街道上,路边的梧桐叶落了满地。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走了几步,忆雪忽然开口。
“龙灵月。”
“嗯。”
“你以后要是再瞒我手伤,我就真生气了。”
“行。”
“我不是开玩笑。”
龙灵月偏头看着她。忆雪的表情很认真。
“我知道。”她说,“以后不瞒了。”
忆雪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确定她说的是真的,才继续往前走。
下午回到公寓,龙灵月坐在沙发上敷手,忆雪在旁边处理文件。两个人各忙各的。
四点多的时候,忆雪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是伯父。
她接起来,走到阳台上。龙灵月从沙发上抬起头,隔着玻璃门看着她的背影。忆雪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手势很稳,最后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才进来。
“怎么了?”龙灵月问。
“伯父问我下周有没有空,陈家那边想约一次正式的饭局。”忆雪坐回沙发上,语气平淡。
“你怎么回的?”
“我说下周赛程密,没空。”忆雪翻开文件继续看,“他应该知道我在推,但没关系。拖一次是一次。”
龙灵月看着她。忆雪的侧脸很平静,但拿着文件的手指微微用力,纸页被压出了一道浅浅的褶。
她没说安慰的话,也没有多问。只是把左手从冰袋下抽出来,换了个姿势,靠忆雪近了一点。
忆雪感觉到她的靠近,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躲。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一个敷手,一个看文件。傍晚的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拉长了两个人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