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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念卿没坐多久便离开,尽管他希望能早些结束文州之行,但的确需要给其他人多留一些时间。吕家叔侄和江彩云不必说,每到伤心处都止不住眼泪,还有潘煜和闫四那边,真相揭露后应该也都不好过。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元谆德,和见惯了世间光怪陆离的自己不同,仍然容易感同身受,进而产生动摇。若是操之过急,逼迫对方做出决策,只会适得其反。
反正林家牵涉其中已经毫无疑问,盘问细节的事可以稍微缓一缓。
踱步走出院子的时候,他恰好遇到鲁勤和毋师傅说完话转身离去,看表情似是已经相当熟络。他等鲁勤走远,才往毋师傅的方向踱步,对方很快注意到他,主动招呼道:“您这是刚和邑王聊完事情?”
“没错,您这是打算去哪?”
“就是不知道去哪。”毋师傅苦恼道,“院子已经探得差不多了,忽然闲下来反而不自在,就到处瞎溜达。”
“是不是一闲下来,就忍不住想帮里的事?”
毋师傅点头:“我走的时候亲朋都在,回来时却连个认识的人都找不到。好不容易遇到个晚辈,又连人都不肯认。”
他理解对方的心情:“吕师傅否认知道您师叔这件事,也不能全怪他。”
毋师傅听出他的意思,凑近问道:“莫非您又打听到什么了?”
“我也是刚刚得知,当年您的师叔和那些一起走的师兄弟,并未回到文州,而是就此杳无音信。”
毋师傅顿时傻在原地,半晌才缓过神来:“这、这怎么可能?”
“而后有人利用这件事,将您和师兄弟们的失踪归咎于您师叔身上,成功离间卢家帮,把吕姓一脉逼去了青州。”
毋师傅仍是难以置信:“我师叔的为人……那可是、可是有目共睹的!”
“人品再好也抵不过几十条人命,而且他身为领队本就需要担责。家人找不到真正害你们断绝音信的元凶,把责任归咎于他也情有可原。”
“竟然是这样……”毋师傅不禁悲从中来,“所以连吕家的人都不认他了?”
他解释道:“并非不认,而是另有苦衷。其实吕师傅正是吕治之孙。”
毋师傅震惊道:“那小子是师叔的孙子?!”
他点点头:“他当年与兄长吕喆一起回到安洲,就是希望替祖父正名,然而势单力薄,最终没能斗得过敌手。不但兄嫂殒命,还令帮主卢方聪心灰意冷离开了安洲。所以您提起吕治的时候,他才断然否认,平日言谈遮遮掩掩,也是不希望这件事暴露。”
“他该早些说明白啊!”毋师傅懊恼道,“我要是知道这些,还费力找人么人!”
他知道对方只是受到打击才言不由衷:“您这是不想找了?”
“不找了!”毋师傅赌气道。
“还没安葬的师兄弟怎么办?”
这一问刺中软肋,毋师傅动了动嘴唇,没有说话。
他这才劝道:“我知道您心里难过,但人还是得找。而且我已经答应吕师傅他们,要为他祖父和兄长伸冤,现在放弃岂不是要颜面受损?”
毋师傅闷不做声想了一会儿,小声问:“您有把握吗?”
他哄道:“本来有,但少了您可就难说了。”
毋师傅明白他在给自己台阶,脸色缓和下来:“那小老儿可不能拖您后腿。”
“看在我的面子上,您再坚持些日子?”
毋师傅痛快点头:“您的面子必须得给足。”
他顺势又把话题转到吕家叔侄身上:“至于吕师傅,您也别介意,吕姓一脉和卢帮主离开安洲,都与他们祖孙有所关联,他也是担心您和其他帮众一样不了解内情,对他们心存芥蒂。”
毋师傅也已经彻底冷静下来:“您放心,都知道他们也是苦主,我自然不会在意之前的事,反而得给他们赔个不是。”
“这就言重了,他们肯定不会接受,只要把话说开就行。整件事想要水落石出,少不了您和他们叔侄俩,大家没有嫌隙才不会受人挑拨。”
毋师傅明白他意有所指:“吕家被挤兑走,小老儿倒是不意外。他们擅长丈量测算,在用工用料上说话最有分量,多少会招来其他帮众的不满。都是需要养家糊口,他们把钱和料都定死,别的工匠能抽的油水就少。大工事稍有不慎就会出事,没有人敢说道,一些零碎的小活也把规矩定死,自然少不了落埋怨。”
“这么说帮里早就有人对吕家不满?”
“一直都有,但怎么说呢?在这行干得越久,就越明白小事反而容易出事,更不能掉以轻心。所以能耐好的师傅大多认可吕家的做法,反而是年轻气盛的学徒总是抱怨。”毋师傅叹气道,“不过学徒再闹也有师父管着,再加上吕家对自己的徒弟要求更严,怨气才没闹到台面上来。”
这恰好能印证吕兢的说法,吕家迁走之后,偷工减料日益严重,事故自然变得频繁。
毋师傅说完问他:“王爷,您说我师叔他们没回来,能去哪了?”
他也不能明确回答这个问题:“他们的去向恐怕只有林家知道。”
“您的意思是林家没放他们走?可我们这些人亲眼看着他们上了船。”
他反问道:“船是谁雇的?”
“是林家……”毋师傅醒悟过来,“对啊,他们都能忽然变脸,把我们这些人关上几十年,又怎么会没办法对付师叔他们?这帮人真是好狠毒!”
“安洲现在这样,也是拜他们所赐。曲家背后其实就是林家在撑腰,这点已经由随我回来的潘夫人证实。”
毋师傅只是听说过:“他们都说昨天过来一位和潘煜长得很像的妇人,就是潘煜的娘?”
他点下头:“她也是吕喆的妻妹,吕师傅未能过门的娘子。”
毋师傅恍然大悟:“难怪那叔侄俩昨天就没怎么见到人,今天一早又魂不守舍地跑走。”
“他们自吕喆夫妇去世就没再见过,连彼此的生死都不知道,如今重逢肯定有很多话要说。”
毋师傅心有戚戚道:“小老儿懂,要是能再见到以前的亲友,我肯定也要聊上个几天几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