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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是这件事触及心中伤痛,两个人都哭得说不出话来,旁边的吕行之也是默默垂泪,屋内一时间只能听到哭声。
元谆德本想就此作罢,让三人回去休息,等改天再问。但江彩云却强忍悲愤,坚持要把经过讲完。
她们姐妹本想以身换取叔侄俩平安逃脱,但等来的不是林家恶仆,而是水淹吕家村。她们只得仓皇逃离,然而两人脚程比不过汹涌而来的水势。江彩云中途不甚落水,吕夫人拼尽全力才将其带上岸。
然而吕夫人本就因为亡夫心力交瘁身体虚弱,之后便一病不起。
江彩云为了给吕夫人治病,不得已自入花楼换取银钱,即便如此也没能把人留住。有客人同情她的遭遇,帮她安葬了吕夫人后,替她赎身打算迎娶回家。然而回程路上被潘云虎带人围追堵截,强掳回山寨。
她到了卧虎寨大约一年光景,才知道盗图正是潘仁虎安排自己的结拜兄弟闫信虎所为,便明白自己落到此处并非意外,而是对方与曲家有所勾结。她也曾因此想要以死搏命,但最终被人劝下。
后来她用曲家恶行质问,闫信虎方知自己被骗,找潘仁虎对峙无果,黯然离开山寨。一起走的还有另一位兄弟卓义虎,也就是日后照顾潘家两兄弟的卓言义。
“我之所以放弃寻死,皆因烨儿,也就是潘仁虎的长子。他与行之年纪相仿,却少年老成,他劝我说只有活着才有机会报仇,若是像他娘一样早早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日后熟悉起来我才知道,他的亲娘也是被掳到山寨,心中郁结早早去世。”江彩云叹息道,“我疼惜那孩子,小小年纪就已经看透世态炎凉,他也让我想到行之和兢哥,幻想或许日后还能再见。”
元念卿也不由得唏嘘,能让一个孩子说出这番话来,估计从小的处境就不太好。
“煜儿出生后,就是我们三人相依为命。潘仁虎忙着在外耀武扬威,很少回来。这样的日子没过几年,他忽然战战兢兢地过来,整日闷在房里喝酒,再过不久林家的人便现身山寨。我也是进到曲家寨才知道,水淹吕家村后,林家的人因急事返回幽州,未能大肆搜寻我和姐姐,而是让卧虎寨的人去办。然而潘仁虎却因为私心没有把我交给曲家,待到林家的人迁到安洲才得知此事。林家人对他用了什么手段,我没有打探也懒得知道,他临死之前对我悔过,我也没有理会。看他痛苦的模样,我心里只觉得痛快,那是他为虎作伥应得的报应。”
估计潘煜儿时正是把江彩云的这番态度看在眼里,才会认为是她杀了潘仁虎。
“林家来找我的时候,我也没有犹豫就跟他们走了。”
“为了潘烨和潘煜?”元念卿问道。
“与他们有关却不是全部。”江彩云平静地说,“既然潘仁虎因为我而死于林家之手,我也想试试林家会不会有人因我而亡。”
“你想挑起林家人的内斗?”
江彩云点头:“不过我太天真了,那些人的残暴戾狠远在潘仁虎之上,身边的诸多侍妾也各有本事手段。我别说挑拨离间,只是苟延残喘就已经用尽全力。本来以为无望,直到我从他们口中听到幽王的名讳。”
忽然提到自己,令他颇感意外:“我?”
江彩云定定看着他:“他们惧怕您,尤其是太后和宁妃去世的消息传来,他们之中真的有人会半夜惊醒。您和邑王到安洲之后,他们更是惶惶不可终日,甚至不敢踏出围寨。他们本想躲到曲继瑞回来,让他设法对付您,谁知您却主动来了神龙湾。”
他好奇道:“夫人可知他们想怎么对付我?”
江彩云摇头:“您住到围寨后,就没有人到过我们这些侍妾的院子,但我知道他们一定很害怕,怕到彻夜难眠坐立难安的程度。”
这个发展倒是出乎他的意料:“所以你才毫不犹豫地答应跟我们走?”
“您的侍卫说是您派他过来时,我就知道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更何况他还带了煜儿的信物,我就更没有理由不走。”江彩云说到这里看向叔侄俩,“我昨天从兢哥和行之那里听到了他们与您和邑王相识的过程,总算明白林家人为什么会那么害怕。所以今天才斗胆过来,恳求您和邑王殿下替姐姐姐夫伸冤。”
元念卿和元谆德对视一眼:“夫人放心,我们此番前来就是为了还安洲乃至文州清明。吕大人夫妇的冤情,自然也要给一个公道。”
江彩云见他郑重答应,立刻起身行礼:“民妇在此谢过两位殿下。”
两人赶紧把对方扶起来,重新让到座位上。
这边说得差不多了,他又问吕兢:“吕师傅,你和吕先生在汝临等了八年,之后又去了哪?”
“之后本来想回安洲,但那时候身上已经没什么盘缠,我带着行之四处做工,想要一边攒钱一边往安洲走,谁知反而越走越远,最后到了巴州。”
“所以在锦余的遭遇,你说的都是真话?”
吕兢老实承认:“我不知道大哥已经查到线索,所以不敢提及任何可能牵扯到祖父的事,尤其在毋师傅那样的老帮众面前,很担心他会旧事重提责难我们。但在锦余被抓和这些无关,所以句句属实。”
话问完后,两人将叔侄俩和江彩云送走,坐到一起继续商议。
元念卿看出元谆德脸色不好,便问道:“你还好吧?”
元谆德苦笑:“如果我说想到我娘,会不会很没出息?”
“当然不会。”他断然摇头,“不瞒你说,其实我也想到了。只是跟你所想,应该有些差别。”
听他这么说,元谆德松了一口气:“之前听你讲她和皇祖母之间的恩怨时,我心里还没有实感。如今亲眼见证林家犯下的笔笔血债,才真切地明白她为什么会那么恨,恨到不惜一切也要亲自动手……”
他心下了然:“你是在潘夫人身上看见她的影子?”
元谆德缓缓点头:“从潘夫人的讲述中,我好像终于窥得了一些她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