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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复衔春(重生) 第22章 雪衔春信

作者:开心螺蛳粉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4-04-19 17:27:28 来源:文学城

永元十三年腊月,上京及近畿诸州雪,沟洫复冰,草木不华。①

九重宫阙被雪压了个素白,金銮殿的红墙前有一株开得正艳的梅,红蕊褐枝覆雪。

上京城西有一高台,称“拜将坛”,天子授兵权,将士饮摔碗酒表其心。

十七岁的景珩正跪在大殿前满地的碎琼乱玉里,永元二年西京封台拜将时,父亲景湛的字字句句言尤在耳。

那日长空万里,军号嘹亮,鼓声齐鸣,景湛于高台之上俯身接过北疆兵符。

一盅烈酒饮罢,瓷碗摔落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臣,长平侯景湛在此立誓——”

“戎马一生驻守北疆,敢以此身此心许之家国,御外敌,定边疆,定不负圣上,不负家国。”

“愿大夏万里无硝烟,百姓安居乐业,国祚永延。”

景湛进爵封侯,高坛拜将,由此开始了漫长的戍边生涯。

十一年如一日,枕戈待旦。

大夏水情一直是夏汛冬枯、北缺南丰,疆土以北接壤回阙国,因着气候影响,回阙自古为游牧民族,生活主要是以驾马牧羊和狩猎为主,未发展种植农业,每当秋冬就面临粮食稀缺的问题。

入了仲秋,大夏边境开始频繁出现回阙人,数日后,回阙人大量南侵入境,掠夺粮草,抢劫百姓,长平侯率军于北疆边境隘口鹿鸣关,与回阙人打响“秋收之战”。

不日,长平侯景湛于“秋收之战”不幸身死,长平侯夫人赵微月因伤心过度自缢而亡。

噩耗传回上京时,举朝哗然。

景湛驻守边疆十一年,熟知回阙人习性与作战手段,怎会突然……所幸寒潮将来,回阙人没有卷土重来,边关的百姓暂时能安稳地度过这个冬天。

上天未留给景珩痛心与哀悼的机会,他与七岁的幼弟远在上京,家已不再成家,北疆局势尚且不明,父母尸骨未寒,遗体不知所踪。

众人上奏恳请圣上寻回长平侯夫妇遗体,以棺椁安葬京中,以慰其在天之灵。

明德帝下令禁足景珩与景澄。

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子认为此事仍有颇多疑点,长平侯有通敌之嫌。

天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给朕查,若为属实,连带同伙诛之。”

他更像是在提醒某些人。

明德帝喜猜忌与权术,于他而言,大夏朝只是少了一位能征善战的将军。

此诏的弦外之音再明显不过,朝臣噤若寒蝉。先前为老侯爷求情的人立马偃旗息鼓,唯恐多言引得明德帝猜疑,招来杀身之祸。

抚恤的金银锦缎一箱一箱地抬进长平侯府,府内外挂满白幡,府邸正厅悬挂着挽联,案几上摆放哀章。

七岁的景澄一身孝衣跪在灵堂里,时不时往火盆里添些纸钱,火光跳动,清晰映出他脸上的道道泪痕。

冬夜的冷风穿廊而过,灵堂的两具金丝楠木棺材里,空空如也。

冷夜萧索,支离破碎。

景珩同样身披孝衣,打点好府中一切后同景澄跪在一处,他目光怅然,不知在想什么……

景澄年少却知事态严重,眼眶中满盈的眼泪终是如簇跌出,他抽噎着,磕磕绊绊地终于说完了一句话。

“阿兄,娘去北疆之前说,今年要接爹回来过年的,他们回不来了……”

景珩替景澄擦去泪花,他将幼弟抱在怀里,轻拍他的背,说:“会回来的。”

他要去千里之外的北疆接父母回家。

“阿兄,我们没有爹娘了。”

“乖,还有阿兄在。”

次日,景珩换上朝服,入宫觐见。

“臣景珩恳请陛下收回禁足敕令,允许臣寻家父家母遗体归京。”

明德帝不曾理会他,将他晾在殿外。

又过一日,天上铅云密布,过了午时空中霞雪飘落,宫道前密密匝匝落了一片素白。

“禀皇上,外头落雪了,景小侯爷还跪在殿外,您看……要不要下个驱逐令,将他赶回去?”苏公公甫一入殿,驱散了周身的寒气。

金銮殿内炭盆炽热,火光跳跃在精致的铜炉上,与殿外的寒风呼啸截然不同。

明德帝正坐在精雕细琢的屏风后看书,闻言,头也没抬地冷哼一声:“年轻人的身子火气大,沉不住气压不住事,晾他个两天,待凉快了自然就回去了。”

“是。”苏公公不敢多言,讪讪退下。

“父皇,儿臣有些累了,”一旁摹字帖的萧钰扶了扶额头,“想回去小睡一会。”

“去吧。”

“儿臣告退,晚间再过来陪父皇用饭。”萧钰声音轻柔甜嫩,将明德帝方才的不悦驱散了几分。

景珩长跪雪中,心情复杂。

他无依无靠,京中无人能帮他。他更不能贸然出城,若真遭遇不测,景澄怎么办……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上京繁荣,长街奢华,边境的战火从来蔓延不到国都,帝台是的君王怎知千里之外的疾苦悲怆。

长平侯一生忠良,鞠躬尽瘁,却无端沦为御座上天子“杀鸡儆猴”的借口,死后连个棺椁陵墓也没有。

何以为家,何以为国?

雪幕中远远走来一人,矜贵优雅,侍女跟在她身侧,为她撑着伞。

漫天风雪迷眼,他看不清那人的脸。

景珩以为此人也是路过金銮殿前的看客之一,待走近他,那人突然停下了步子。

“你是景小侯爷。”少女的声音尚有些稚嫩,似在询问,却是肯定的语气。

景珩不为所动,没有出声回答。

“听宫人说,你在这跪了一天一夜。”

少女的身量尚且不高,此时景珩跪着,堪堪比她矮一小截。

她朝侍女递了个眼神,接着那把纸伞向他这边倾斜了一些,挡了雪絮,全然将他也遮在伞下。

景珩稍稍抬眸,便对上了少女的眼睛,那是较淡的褐色,其中映有素白的雪,像是剔透的琥珀,冰冷漂亮。

她长着一张清秀的脸,五官还没长开,羽睫纤长,樱唇小巧,鼻尖被冻得微微泛红。

景珩久住京中,自然知晓这位是今上嫡公主萧钰,封号“长宁”。长宁公主封邑千户,自小养在皇后身边,好习医理,性子淡泊。

他心生疑窦,不知这小公主要做什么。

萧钰垂眸,一双眼静静地看着他,似是在观察他的神色,而后她犯难般道:“可父皇心意已决,不会收回成命,请节哀。”

景珩不言,移开了视线不再理会她。

萧钰意料之中,她再次开口:“你若是愿意,可拿着本宫的合符出宫,将侯爷与夫人安葬于青州。”

青州是她的封地,不是军事要塞,不是权力中心,只是个钟灵毓秀、风景漂亮的地方。

景珩瞬间怔住。

“本宫没什么能帮你的,能否寻到侯爷与夫人,全在你了,这合符只能助你通行无阻,行事方便些。”

一语罢,萧钰蹲身,将一块鎏金合符放在他的袍摆边。

景珩神情木然,没问长宁公主为何要帮他。

不是不想问,此刻他已经冻得毫无知觉,说不出话来,加之毫无措辞,不知如何开口。

萧钰瞧出了他的惊愕。

“此事多半源于皇室操戈,伤及了无辜。”萧钰知分寸,点到为止,继而她的声音软下来,似在安慰他:“老侯爷是忠信之人,夫妻二人不该是那般归宿。”

“别怕。”

萧钰的声音很轻,像纸伞边沿拂过的落雪,却重如千斤,实实在在地落在了人心上:“你尽管出城去,若有人追责,本宫担着。”

景珩难以置信,这一番话竟出自一个只有十二岁的少女,出自这样小小的一个身子。

一阵冷风袭来,吹乱了她鬓间的乌发,素色锦绫披帛迎风鼓动,愈加惊心动魄。

萧钰身子微俯,将揣在怀里的手炉递往他的手上:“天很冷,早些回去。”

他有些发懵,却也颤颤巍巍地接了。

“臣景珩不胜感激……”景珩尽量平复自己沙哑的声音,忽然不敢抬头看她,他垂头,说:“此后若需要我,不论何时,愿为殿下手中刃。”

话音湮没于风雪,侍女春雨替萧钰撑着伞,离开了。

景珩后知后觉,感受到了手上那个小物什散发的热意。

许久,他才敢抬眸,远远地望着她上了轿辇。

结草衔环,以报恩德。虽然景珩不知这个年少的公主方才是否听清了他说的话,以后是否还会记得他、记得他所言。

雪下得更大了。

景珩依然安静地跪在原地,或者说是愣在原地。

有那么一瞬间,他整个人十分空茫,仇怨痛楚、委屈无助,统统没有了。

如絮雪花铺天盖地而来,簌簌落在肩头。

他只觉得天真的好冷。

钻心蚀骨的冷。

但好像……还残存了一点方才那人手炉的余温。

景珩拾起衣角边那块鎏金合符,质沉泽艳,上壳錾雕刻有半圆形龟壳纹,印面阴刻“长宁”二字篆文,章制小巧精致。②

他握在手中,小心翼翼地掸去金穗子上染的几片薄雪。

他挣扎半晌终于起身,眉眼间、朝服上早已遍布细碎的冰凌花,双膝以下被雪水浸得濡湿。

《正史·大夏》记载:永元十三年腊月初四,长平侯景湛与夫人赵微月身死,二人尸身未得归京,曝尸西北,不知所踪,百姓无不惋惜哀叹。

皇权天街之下,踏尽公卿忠骨。

然,正史未有云

——长平侯长子景珩得长宁公主相助,雪夜奔袭千里,在永元十四年的钟声敲响之前,扶长平侯景湛与夫人赵微月灵柩葬于青州。

所幸,雪衔春信来,枯骨得归处。

那年除夕飘起了小雪,景珩是在长平侯夫妇的陵墓前度过的。

青州的雪天不冷,贺新岁的烟火很漂亮,屠苏酒也很清冽。

景珩想,他的父亲母亲这一生蹉跎,虽然逝世后未得归京,却也没有如传言所说曝尸荒野。

父亲与母亲一定喜欢青州这地方,闲云野鹤,远离纷争与尘嚣。

景珩后来听闻,明德帝得知长宁公主将合符借出,朝她发了脾气,怒斥一顿后,下令将萧钰禁足一月,幽闭思过,罚跪抄书。

他很想再见她一面,好好道谢,可最终还是掐灭了这个念头。

景珩从没有忘记,那个十二岁的少女在雪地里拉了十七岁的自己一把。

那是隆冬九重宫阙里,少有的明媚。

再以后,景珩做了一个决定,他想尽力守着那方神祇,不染尘埃。

明德帝训斥的话,萧钰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无非是几句“胡闹,任性妄为”、“屁大点年纪懂什么”。

雪停后的某个夜晚,长空如墨,细长的坚冰悬在房檐下,消融的雪水顺着冰柱滴落。

屋内金丝木炭燃得正旺,萧钰伏在案几前抄书,她忽然抬头问陈皇后:“母后,你也觉得我的过错很大吗?”

陈皇后替她换了一盏更亮的油灯,笼了笼烛火,她的眼中是慈爱与无奈,语气恳切:“沅沅没有错。”

沅沅是萧钰的小字,只是后来她长大了,便叫得少了。

“父皇此举甚是不妥,”萧钰停下手中笔,声音无比坚定:“若大夏的忠良将士都是此般归宿,日后还有谁会效力戍边,百姓又该怎么办呢?”

“父皇如何罚我,我都不会认的。”

“给景小侯爷合符,我不悔。”

萧钰也是这样反驳明德帝的,被几番斥责后,她依然面不改色。

见她生了反骨,明德帝留下一句“不堪大用”后,下令将他禁足处罚。

罚领了,书抄了,萧钰从来没有承认过自己有错。

永元十四年春,镇南将军刘荻率众将陈情表章,携多方证供终为长平侯洗刷尽了污名。

此事不了了之。

我越写越感觉男主要黑化了,然后“唰”地一下被打断,黑化失败哈哈哈哈哈。亲妈要斥责他!儿,你真能,怎么报恩后来报到床↑上去了?(忘记标注,年龄差五岁)

【小剧场】

景珩:还好有她,不然你铁定要给我整个黑化烟熏妆。

我:小心我让你得老寒腿。

景珩:她那么好,她会关心我,帮我治的。

①*建隆三年春,延、宁二州雪盈尺,沟洫复冰,草木不华。丹州雪二尺。

*咸平四年三月丁丑,京师及近畿诸州雪,损桑。

——《宋史·志》

引用有所改编与借鉴~

②对“合符”(也就是令牌)的描写参考百度百科。

③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唐·韦庄《秦妇吟》

引用有所改编与借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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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雪衔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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