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排到尽头的地方,没有门。只有一段向下的阶梯,黑石砌的,每一级都窄得只能放下一只脚。阶梯两侧什么都没有,往下看,黑得连回声都没有。璃夜咽了口唾沫。
“这就是最底下?”
“最深层。”诺蝶说,“渡鸦说,这底下压着比契约更老的东西。”
她迈下第一级。阶梯很长。往下走的时候,寒冷从脚底往上爬。诺蝶的呼吸开始发白,结晶化的地方一片一片地疼,疼得有节奏,一下接一下,敲在骨头里。走到第三百级左右,黑里出现了一点光。
一种很淡的暗金色,浮在半空。她们走近。那是一块碑。或者不是碑。它是凝固下来的一个形状,悬在黑里,不落地,也不动。表面有十三道刻痕,深浅不一。
前十二道很深,边缘光滑,是刻了很多年的样子。第十三道极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可它正在缓慢地往外渗暗金色的液体。那些液体沿着刻痕往下淌,淌到尽头就消失在黑里。璃夜举起记录板,手抖得厉害。
“十……十三道。”
“十二个人按了印。”诺蝶说,“十三道刻痕。”
璃夜抬起头。
“多出来的一道是谁的。”
诺蝶没有立刻回答。她绕着那块碑走了一圈,血蝶跟在她身边,一只一只贴上去,翅膀覆在刻痕上。
“殿下,您在做什么。”
“拓下来。”诺蝶说,“血蝶是我的眼睛和耳朵,也能替我记住形状。带出去,斯笪就有东西可算了。”
二十几只血蝶,一只一只贴在碑上。贴到第十三道刻痕的时候,最前面那只蝶忽然停住了。它没有贴上去,而是在刻痕上方悬着,翅翼急速地颤。诺蝶皱起眉。
“怎么。”
“它……它不肯。”璃夜说,“不对,不是不肯。有东西在拽它。”
诺蝶闭上眼。血蝶的感知传回来:那道极浅的刻痕底下,连着一根线。
看不见,摸不着,可它确实在那儿。它从碑里出来,穿过黑,穿过阶梯,往上,往上,一直往外延伸,穿过了荒原、井、金字塔的塔身、三百米的地壳,最后通向地面上某个还在呼吸的东西。诺蝶睁开眼。
“它不是刻痕。”她说。
“那是什么。”
“是一个位置。”诺蝶说,“第十三个位置。它从来不是空的。”
她的手按上碑面。那一瞬间,寒冷顺着她的掌心炸开,直冲肩膀。结晶化的部分发出细微的碎裂声,指腹的皮肤变得完全透明,能看见底下暗红的血在流。可她也看见了。
那个位置上有重量。有体温。有呼吸。它不是死了几百年的东西,它是活的。诺蝶把手收回来,踉跄一步。
“殿下!”
“别碰碑。”诺蝶说,声音很哑,“碰了就要付代价。我付得起一次,付不起第二次。”
“那第十三个……”
“走。”诺蝶忽然说。
“什么?”
“走。”她抓住璃夜的手腕,转身就往阶梯上跑,“现在,别问。”
黑里起了变化。不是声音,是一种压力,从碑的正下方涌上来。整个空间晃了一下,那些悬在半空的刻痕边缘开始剥落。阶梯在塌。
她们往上跑,脚下的石阶一级一级往下掉。跑到第一百级的时候,璃夜摔了一跤,记录板飞出去,撞在石壁上,裂成两半。
“别管了!”诺蝶喊。
“不行!”璃夜扑过去把板子捡起来,抱在怀里,爬起来继续跑。
跑到第五十级的时候,那股压力忽然消失了。它来过,又走了,连痕迹都没留。两人摔在荒原的沙地上,喘得说不出话。璃夜怀里的记录板裂成了两半,纸还在。
诺蝶躺在沙地上,仰头看着暗紫色的天,两轮月亮。她的右手从指尖到手腕已经半透明,掌心的结晶纹路还在往肘部爬。
“殿下。”璃夜爬过来,“殿下,您……”
“我还活着。”诺蝶说。
她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刚才那东西醒了。”她说,“我只把它弄醒了一半。它翻了个身,又睡回去了。”
“那我们还……”
“我们拿到了。”诺蝶抬起左手。二十几只血蝶在她掌心里浮着,翅膀上多了一层极淡的暗金纹路,“模板在这儿。十三道刻痕,一道不少。”
她握紧手,血蝶没入体内。
“走。去找渡鸦。”
*
笼子还在原地。渡鸦仍背对着她们,坐在石凳上,跟自己下棋。诺蝶走到笼边,隔着栏杆站定。
“你早就知道第十三个位置不是空的。”
渡鸦挪了一枚棋子。
“我只让你去看,没让你看懂。”
“那个孩子是谁。”
渡鸦的手停了。
“你抱过那个孩子。”他说。
诺蝶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
“抱过,不等于记得。”她说,“我的记忆被人剪过两个时辰。你告诉我,是谁剪的。”
“我不知道。”
“你撒谎。”
“我撒过很多谎。”渡鸦说,“这个不是。”
“那你发个誓。”
渡鸦笑了。
“小蝴蝶,你要一个在梦里关了四百年的人发誓。你信哪个梦?”
诺蝶沉默了一会儿。
“那至少要给我一句真话。”
渡鸦终于转过头。他的眼睛是浑浊的,可里面有一点东西很亮。
“小蝴蝶,我要是知道,我早就拿它跟你换自由了。”他说,“四百年了,我能拿的东西都拿出来了。这根羽毛是最后一件。”
诺蝶沉默了很久。
“那你至少告诉我,那个孩子跟余桧有没有关系。”
渡鸦看着她。荒原上的碎片缓缓飘过,风里有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你去问他。”渡鸦说,“他找了四百八十年。”
“找什么。”
“我不知道。”渡鸦转回棋盘,“我只知道,四百八十年前他走出祭坛的时候,怀里抱着东西。抱着东西的人,跟空着手的人,走路的样子是不一样的。”
诺蝶站在笼边,很久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早说了,你就不会自己下去了。”渡鸦说,“自己看见的东西,跟别人告诉你的东西,在梦里是两回事。你不信我,可你信自己的眼睛。”
诺蝶转身。
“小蝴蝶。”渡鸦在背后说。
她停住。
“你要的模板在手里了,可你也把底下的东西弄醒了一半。”他说,“回去以后,先算账,再睡觉。别弄反了顺序。”
诺蝶没有回头。
“还有,”渡鸦说,“你那个小的,记性很好。别让她死。”
璃夜抱着裂成两半的记录板,抬起头。
“我不会死。”她说,“我还没写完。”
渡鸦笑了一下。
“好。”
*
荒原上方裂开一道缝。诺蝶结印,两人被光托着往上浮,穿过井,穿过一层又一层的黑,最后落在金字塔顶的平台上。符文一盏一盏灭下去。平台边上站着一个人。
斯笪的银杖拄在地上,杖身符文还亮着,显然他守了很久。
“下去两天零六个时辰。”他说,“您自己说的三天,还差九个时辰。”
“我以为只过了一天。”诺蝶说。
斯笪快步走过来,扶住她的胳膊。他的手在她腕上停了一下。
“结晶化到手腕了。”
“我知道。”
“殿下。”
“先说外头。”诺蝶说。
斯笪看了她一眼,还是开口了。
“两件事。第一,第三街区昨夜聚了将近两千人,喊的是‘要月露,不要诺言’。阿斯特压住了,压得很险。第二,今晨清国库,储备少了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
“有人从里头往外搬。”斯笪说,“守卫的轮值记录被人改过,改得很干净。”
诺蝶没有说话。她抬头看向平台上方的黑暗,那里是三百米的地壳,再上面是王庭,是假太阳,是两千人,是四十五天变成了三十天。
“模板拿到了。”她说,“转化率能到三成。三成不够所有人,够最不稳的那批。”
斯笪的呼吸变了。
“三成。”
“三成。”诺蝶说,“余桧毁得掉泉,毁不掉这个。我们还有三十天。”
她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她看着斯笪。井底那个念头又浮了上来:能改她记忆的,得进得了深层,得认得契约符文,得知道四百年前那条街长什么样。当年按印的十二个人,如今还在的,四个。斯笪是其中一个。
“斯笪。”她说,“四百八十年前那条长街,你还记得铺面是怎么排的吗。”
斯笪握着银杖的手紧了紧。
“记得。”他说,“从东头数,第三家是个铁匠铺,第四家卖热汤。我那天夜里从东头进去,一共走了二百一十四步。”
诺蝶看着他。执政官也看着她。隔了一会儿,他低下头,把银杖换到另一只手。
“您要问的下一句,我替您说了吧。”斯笪说,“当年按印的十二个人,如今还在的,四个。我是其中一个。”
“我没问。”
“您不用问。”斯笪说,“我会把自己的记忆摊给您看,随便您查。不是因为我心虚,是因为您要查的时候,我不在,您会更难受。”
诺蝶没有立刻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半透明的手,把手收进袖子里,收得很慢,因为收的时候会扯到结晶,扯一下就疼一下。
“那你先告诉我另一件事。”她说,“余桧走出祭坛的时候,怀里抱着什么。”
斯笪抬起头。他显然没料到是这个。
“……一个包袱。”他说,“我一直以为是个包袱。他用灰袍裹着,抱得很紧。他走到谷口,回头看了我们一眼,那眼神我记了四百八十年。”
“什么样的包袱。”
“会动的。”斯笪说,“而且他一直在低头跟它说话。”
“说什么。”
“听不清。”斯笪说,“我只看见他的嘴一直在动。走到谷口他停下来,把脸贴在那个包袱上,贴了很久。”
“很久是多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走了。”斯笪说,“后来他还是走了。走的时候没回头。”
诺蝶闭上眼。“他找了四百八十年。”她说,“找的不是毁掉契约的方法。”
“那是什么。”
“是一个人。”诺蝶睁开眼,“一个他弄丢了的、活着的、跟第十三个位置连在一起的人。”
她把手收进袖子里。结晶已经爬过腕骨,疼得骨头发紧,拧一下,松一下,再拧一下。她没有管它。
“斯笪。”诺蝶说,“传令下去,三件事。第一,全城搜那三分之一,搜不出来就查轮值的人,一个一个查。第二,让洛伦佐按三成转化率算配给,从明天起,先保契约最不稳的那批。第三……”
她停了一下。
“第三。”
“派人去灰昼带。”诺蝶说,“不要动手,不要惊动他。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余桧找的那个人。”诺蝶说,“现在还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