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桧在池边的地上坐下来。
“你问过我怎么进来的。”他说,“现在我告诉你我为什么出不去。”
“四百八十年前那个夜晚,十三个人围着祭坛,十二个按了印。”他抬头看诺蝶,“你以为我是第十三个拒绝的人。”
“难道不是。”
“我是第十三个被选出来的人。”
诺蝶没有说话。
“血月仪轨不是签个字就完了。”余桧说,“它要立一根桩,把整个族群的日光钉死在桩上。桩分两头。一头在里面,叫锚,守着残片和梦域,让契约不散。一头在外面,叫门。站在契约之外,永远进不来,也永远走不掉。”
“锚是你,诺蝶。门是我。”
“仪轨那夜,我站在祭坛外面。你按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记得吗。”
诺蝶的呼吸停了一拍。她记得。那个画面在她记忆里躺了四百八十年,她一直以为那只是临死前的一眼回望。
“你以为我是不肯上前。”余桧说,“我是不敢。我一上前,仪轨就废了。血月要我在外面站着,站成一根桩。我站了四百八十年。”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脸。那道从额头贯到下巴的疤,在血蝶的红光里显出一种旧的白,边缘的皮肉翻着,一辈子没有合拢过。
“这就是站在外面的代价。契约的反面永远被日光咬着。我不老,不死,也永远不能走进你们的永夜一步。”
“一步都进不来?”
“进不来。”余桧说,“我试过。第一百年试过一次,走到你们的关口,脚还没落地就开始烧。第二百年又试了一次,烧掉一只鞋。后来不试了。”
“那你怎么进的圣泪山谷。”
“用牙。”余桧说,“用你们自己人的牙,泡你们自己人的血。我伪造的不是气息,是一段借来的命。借来的东西都得还,我每年还一次,还的是疼。”
诺蝶看着他脸上那道疤。
“所以你要毁了它。”她说,“毁了契约,你就自由了。”
“对。”
他答得很快,快得没有一点犹豫。
“我恨这根桩。”余桧说,“我恨了四百八十年。我教出来的那些人,他们管自己叫人类遗民,我告诉他们,吸血鬼偷走了他们的太阳。这句话不算假。”
诺蝶的红瞳微微收缩。
“不算假。”她说,“那就是说,也不算真。”
余桧笑了。
“你还是这么难糊弄。”
“仪轨剥走的不是太阳。”诺蝶说,“四百八十年前,我们从整个族群身上剥走的东西里有日光,有会老的血肉,有死亡,有生孩子的力气。这些东西得有地方去。”
余桧没有否认。
“它们去了两个地方。”诺蝶说,“一半压在曦城底下。另一半……”
“散在人间。”余桧说。
他站了起来。
“四百八十年前,仪轨成形的那一夜,城外下了一场灰。灰落进土里,第二年春天,长出来的人是新的。会老,会死,会生孩子,会晒太阳。他们不知道自己是谁,只知道日子要过。”
“人类遗民。”诺蝶说,“不是活下来的旧人。”
“是被你们扔掉的那半个人性,自己长出来的人。”余桧说,“所以他们恨你们。这不是我教的,诺蝶。他们天生就恨。他们身上的每一寸都是从你们身上割下来的,割的时候很疼,而他们记得那个疼。”
厅里很静。茧里的少女在睡。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所以你要毁契约。”诺蝶说,“曦死,吸血鬼失去依托,全灭。剩下的,是那些长出来的人。”
“是。”
“那我呢。”
余桧看着她。
“你不再是锚。”他说,“仪轨一崩,锚就散了。你会变回一个会老、会死的人。你可以晒太阳。你可以……”
他的声音断在这里。诺蝶等了两拍。
“可以什么。”
“可以跟我走。”
“走去哪儿。”
“随便。”余桧说,“南边有地,北边有山。我走过很多地方,没有一处是我的。你要是来了,哪一处都是。”
“你要是恨了我四百八十年,就该恨到底。”诺蝶说,“恨到一半改口,很难看。”
“我知道难看。”余桧说,“可我站了四百八十年,站到最后,恨不动了。”
诺蝶没有立刻回答。她走过去,走到池边。血蝶跟着她,把茧照得透亮。她隔着茧壁看那张脸。
四百八十年。她把那个婴儿按进水里的时候,那还是一张婴儿的脸。现在这张脸长成了少女。眉眼是安静的,嘴角有一点向下,睡着的时候也不高兴。诺蝶抬起手。指尖触到茧壁的一瞬,那枚黑羽忽然变得滚烫。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她自己的脑子里,从很深的地方,一路浮上来。……是谁。那个声音很轻,很哑,像一个人睡了太久,声带都锈住了。诺蝶的喉咙动了动。
“是我。”
……我知道你。四百八十年里,我只听见这一个声音。诺蝶的眼眶忽然热了。她已经有几百年没有过这种感觉,那种从胸口往上顶、顶到眼睛后面的热。
“你听得见我。”
听得见。可我分不清是不是我自己编的。
“怎么分不清。”
有时候我听见你唱,我就想,这一定是我自己想出来哄自己的。哄着哄着,就当成真的了。诺蝶把手贴在茧壁上。
“不是编的。”她说,“我记得。我一直在给你唱歌。在你还是婴儿的时候。”
你唱得不好听。诺蝶笑了一下。
“我知道。”
第七天你唱到一半哭了。
“第七天我唱到一半哭了。”
第八天你走了。
“第八天我走了。”
我等了很多年。等到后来就不等了,改成恨了。恨比等好过一点。
“我知道。”
你也疼吗。诺蝶的手贴在茧壁上,掌心里那枚羽毛烫得她几乎握不住。
“疼。”她说。
那就好。少女的声音很轻。如果你不疼,我就只能恨你了。可你疼,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
诺蝶闭上眼。血蝶的光在她身后一层一层退下去。她睁开眼的时候,余桧正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她说什么。”他问。
“她问我疼不疼。”
余桧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怎么答的。”
“我说疼。”
余桧转过身,背对着她。
“你还是在骗人。”他说,“你根本不疼。你四百八十年没下来过一次,你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你现在站在这儿说你疼。”
“我疼。”
余桧转回来。他的脸上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怒意。
“那你为什么不来!”
这一声在圆厅里荡开,撞在极高的穹顶上,撞回来,变成很多个叠在一起的回声。诺蝶没有退。
“因为我不敢。”
她说得很平静。
“余桧,你以为我是铁打的吗。我把她放进水里的那天,我跪在池边,跪到天亮。我上来之后抹掉记忆,是因为如果我留着那段记忆,我撑不过第一年。我会下去,把她抱出来,然后整个永夜之境陪着她一起死。”
“所以我选了最狠的一条路:我让自己忘了她。”
“你说你在外面站着是桩。她是我钉进去的桩。我们三个,都是桩。”
余桧看着她。很久,他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我知道。”他说,“我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恨我。”
“因为我不恨你,我就站不住了。”
就在这时,圆厅震了一下。诺蝶抬头。穹顶上,那些缓慢游走的光乱了。地面中央的圆台裂开一道细缝,缝里渗出黑。
“这是……”
“入口被人动了。”余桧的脸色变了。
“你的人?”
“不是。”
他抬手指向上方。
“我的人动不了梦域的入口。”余桧说,“能动的只有两种:你,或者地面上握着王庭符印的人。”
诺蝶把手按在池沿上,把剩下的十一只血蝶全部放了出去。蝶群炸开,铺满整个圆厅,把穹顶照得雪亮。她看见了。在穹顶最高的地方,那层缓慢流动的梦里,浮着一排极细的符文。墨绿色,正一寸一寸往里啃。
那是幽蝶王庭的符印。有人在从外面拆这座梦域。
“斯笪不会。”诺蝶说。
“不是他。”余桧说,“是他挡不住了。”
*
同一时刻,幽蝶王庭地下三百米。黑色金字塔顶端的平台上,符文正在一片一片熄灭。斯笪站在平台中央,银杖横在胸前。他的金丝眼镜碎了一片,右脸颊上一道血痕。平台四周围着人。
三十七个,穿着王庭卫队的甲,手里却拿着断剑家的剑。
“执政官大人。”为首的队长说,语气很客气,“议会决议,请您交出符印。”
“议会决议。”斯笪重复了一遍。
“是。议会已宣布王庭进入紧急状态,由断剑、莱斯特、血玫瑰三家共摄。”
斯笪笑了。
“决议上有洛伦佐的印?”
“有。”
“今早卯时,他还坐在我对面,跟我算第七街区那十七个孩子的配给。”斯笪说,“一个要造反的人,不会先算孩子的口粮。”
队长的脸僵了一下。
“那是文书的事,与我无关。”
斯笪没有再逼他。他把银杖在地上顿了一下。杖底的符文亮起来,一圈白光推开周围三步。
“我给你看样东西。”斯笪说。
他抬起左手。掌心里躺着一枚小小的、暗红色的鳞片。那是血蝶的鳞,诺蝶留给他的。
“殿下进梦域之前,把这东西塞给了我。我当时问她这是什么。”
“什么意思。”
“她说,是一把锁。”
鳞片在他掌心碎了。碎的瞬间,整个地下空间的所有符文一起亮起。不是一盏一盏,是同一瞬,从塔尖一直烧到塔底,白得刺眼。三十七个人同时被掀翻。断剑家的剑落在石板上,当当作响。
斯笪站在白光中央,把碎掉的鳞粉从掌心拍掉。
“她不是留了一枚信物。”他说,“她进去之前就知道你们会反。”
白光淹没了一切。而在三百米之下、比碑更深的圆厅里,诺蝶听见了那一声。她抬起头。头顶上那排墨绿色的符文停住了,停了半息,然后以比刚才快十倍的速度往回缩。
“回来了一个。”她说。
她转向那枚茧。少女的眉心那点光,还在缓慢地一明一灭。
“我得上去了。”诺蝶说。
“你要把她留在这儿?”余桧问。
“暂时。”
“诺蝶。”
诺蝶已经转身往斜坡上走。她走了三步,停住,没有回头。
“余桧,”她说,“下一次你再来,别空着手。”
余桧站在池边,看着她的背影。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下一次你来,带着办法来。”诺蝶说,“你恨了四百八十年,恨得很有道理。可你到今天为止,只有恨。”
她继续往上走。
“想让她活着的人,现在有两个了。”她说,“你自己算,两个够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