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雕月乖巧地伫立,像一条沙丁鱼一样将自己深深地埋没在人群之中。
他平抚着自己急忙赶来的剧烈心跳,将目光默默地投在场中耀眼的两人身上。
在黄发少年的强大气场之下,这次的危机绝对会解除的。
溪久的表情掩在发下,她动了动嘴唇,没有出声。
星奈……这就是为避免追杀而对我所作出的承诺,作为“朋友”的担保了么?
她露出了一丝只有自己知道的笑。
只是,我未必会信呢,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上,根本不存在朋友。
只是溪久这样的想法无论是夏雕月还是星奈都未能亲闻。
夏雕月透过幻术见到溪久正在慢慢止血的伤口,并不知道殁遁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
他寂寥地笑,显得欣然又悲凄。
能让星奈如此决意地保护的,也只有溪久了吧,这样的局势,我是做不到的。有这么多人在,我竟显得多余了。
溪久,其实无论我在或不在,根本无所谓吧。
反正不管怎么样,你都要好好地活下去。
〈二十多天前〉
“最近感觉好些了吗?”银发少年跨进房门,将手中的一杯草莓汁递给对方。自从上次殁遁请自己喝这个,他就学会了不请自倒。
“好多了.”少女也不客气地接过来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杯口直愣愣地出神——他为自己采来“回旋草”的事,还没有谢过……“谢谢”两个字,真难说出口啊……正踌躇着,却感觉气氛有点反常,便问道:“怎么了?”
夏雕月拉出一把椅子坐了下来:“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我……”紫发的少女又喝了一口草莓汁,掩饰自己的紧张,“没有。”
还是说不出口啊……
“如果,等你完全好了之后,你有什么打算么?”
“会好么……好了又怎样呢?”溪久的眼神因为夏雕月的这一句话而茫然起来——未来,多么遥不可及的未来。
自己甚至不知道哪天会死于谁手,这样的自己,怎会有未来。
“如果可以的话。”对于这个问题,夏雕月意外地执着。
溪久本不想说的,但还是讲了:“我不知道,不过我不会一直赖在这里,我不想一辈子躲在这里。”对着夏雕月,溪久说出了心底的话。
夏雕月惊诧于溪久的直白,望望天空,又转而看她,久久无话。
“你不赞成?不过是实话。”似乎是后悔将真心话说了出来,补上俏皮语句的溪久,竟意外地可爱。
夏雕月看着她笑了,这还是溪久第一次见到,那样温柔而逸然。
片刻后,他收起笑,似乎有些不自然地问:“那么如果是你,曾经拥有的突然间失掉了呢?”
既然是决定了的事,我赞不赞成又有什么关系呢?
溪久想到自己久未谋面的双亲,心痛了一阵,想了好一会儿才冷静地阐述了自己的答案:
“那我会忘了它,没有谁是离不开谁的,是你的,终究会是你的,不是你的,怎么努力都不会有用。”
这句话在夏雕月的耳边萦绕了很久很久,似乎一切又回到二十几天之前的那天。同时将他从回忆中唤出,回到现实。
他收回目光,默默转身走出拥挤的人群,很快有人顶替了他。
没有我在就很完美,所以就不打扰大家了。
他又试着聚集灵力,二十多天不吃不喝的疲惫之躯,灵力怕是会大减的,又何谈救场?
洛沙城,打扰了这么多年,终究还是旁观者,终究.……还是一个人啊。
夏雕月走出了众人的视线范围,星奈没有看到他,溪久也没有
直到看不见了,殁遁才转过头。夏雕月所有的表情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而他什么都没说
行走在夕阳大道上,整条街的人几乎都在幻沙酒
直视面前的红色太阳
满心都是释然与感伤
闭上双眼向前走
那黑色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
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却不再回头
来晚了呢,不,根本不必来的。
初夏时节。
黑云如墨般压得很低,如若站在屋顶上,稍稍伸手,便可触及云端。
厚重的云层中不时有电光闪现,伴随着隆隆的雷声,狂风大作,风雨欲来。
一向安静辽阔的奠星府四下里静无人声,预示着暴风雨前的宁静。现在还是下午,但这一日,天空阴沉沉的,阳光无法穿透那些太过浓厚的乌云。
这样很好。在喧闹的自然之下,内心反而静如止水。
永不离身的尘非弩,收于袖中;永远合身耐用的月白幻术袍,再次穿上;扎好灰色长靴的最后一根线,真是很适合远行。
收拾着与初来时一模一样的行李,夏雕月甫一抬头,见到镜中自己的瞳仁呈现着毫不悲哀的感情,或许刹那间也会闪过怀念,不过绝无茫然。
11年中自己用过的东西,现在终于可以原封不动地归还;除却那些烂熟于心的知识,是永远跟着他了。
也许是雷声的惊扰,夏雕月完全未注意到已有人过来了,手中执笔在写些什么。
“又打算一声不吭地离开?16年前对叶盛做的事,现在再来对我做一遍么?”霎时间,一道震耳欲聋的惊雷伴有树木的断裂声直冲而下,在他话音刚落之际,发出很近的“轰隆”声。
黄发白眸的少年右手紧握,由于太过用力而指节发白,语气不容置疑又令人心惧,透出隐隐的怒意。
夏雕月沉默地微转回身,在暗色环境下定定地望去,视野中却只呈现出一个朦胧的身形,看不清他的脸。
不过又何妨?
几年的相处,即使他不发出声音,夏雕月也能分辨出他到来时的气息,听声音,星奈此时的脸色一定不好看。
四下霎时寂静如死,天上不停的惊雷也仿佛惧怕两人的对视,硬生生地敛了声息。看这情形,两人都在等待对方说话。
夏雕月深棕色的眼睛微微睁着,在黑暗的房中有种石沉大海的浓郁,却明亮得让人无法
忽略。那样的异彩让星奈初见的一刹,心跳慢了一拍。意外的一愣之后,夏雕月提笔继续在那张纸上用羽毛尖草草地写了几笔,放下笔,又向星奈看去,动了动。
却不是说什么,而是大步流星地走到他身边去,把纸递过去。
触感极佳的白纸上,笔迹轻逸空灵。
「夏雕月借宿奠星府11年,所欠资金 ____ ,来日定偿。」
一道白光追着疾驰的闪电,瞬间将他们所立之处照得亮如白昼。薄薄一张纸上的字迹突兀地映入白色眸中,一个个刺进星奈的意识,中间那空余之处,成了谁心中巨大的空洞?
星奈定定地看着手上之物,嘴角向上勾起,夏雕月亦定定看他,等待着。而他却什么都没问,将一种看陌生人似的眼光转移到夏雕月身上,同时“嗞啦”一声,撕毁了欠条,动作安静地宣告着两不相欠。
相似的情景将夏雕月全部的思绪扯回16年前的那个夜晚,那个少年,他又是怎么想的呢?
夏雕月的脸色变了变,却还是面无表情,脸上连一点自嘲的笑意都没有。反观对面的少年,正用一种完全陌生的不熟悉看着他,异于往常的任何一种冰冷。触手可及的距离,将两个陌生人拉开千山万水。
右手用力握紧,手掌被硌得生疼,犹豫着要不要给对方……不给了罢,有给的理由么?星奈手指放松,不再看他,左手的两半白纸飘飘然落下。
夏雕月默默收回目光,慢慢地走向那雨点充斥的世界。
那一道月白色的身影走了开去,说不出的决然断然,却又像是在等待什么,与此种气质背道而驰,从而显得并不是那么无感情。
“夏雕月。”
终于有人出声打破僵局,被叫的人立刻顿住脚步,像是终于等到什么。只是没有回头望去。
“有什么不能说声‘再见’的呢?总以为自己走了,别人都能轻而易举地忘掉一切,却不管别人是否能够或愿意。”
“这就是‘为自己而活’的夏雕月了。好,星奈承蒙赐教。”
那个人的声音越怒越冷静,越不解就越冷定。一字一句,如雷贯耳,震得夏雕月心神
不宁。他克制一般地闭上眼,藏于袖的尘非弩柄早已被他握得火热,良久终于开口:
“为我保重。”
略略生涩的喉中喑哑地发出四个音节,却显得无比郑重。
星奈的白色眼眸倏然闪过些许光彩,像是以往的回忆都被这一句唤醒。
只是,这些夏雕月都不知道。因为他未曾回头过,说着便不再迟疑,步履缓慢而坚定地踏出这个房间。
大雨如洪,倾泻而下。横在离人面前,阻碍着什么,又挽留着什么。夏雕月不管不顾地踏入被淋湿的世界,靴底溅起的水已有半人高。水结界在他头上撑起,隔绝外界的雨水落在他身上。
星奈也没有挽留的意思,背过身,右手微微捏紧。再松开时,手掌内已空无一物。余光微偏,扫到地上那飘逸飞舞的字迹,手指一点,纸片瞬间葬身于土。那果断,与往常是没有差别的。伸手打开面前那扇窗,雨点溅了一些在他身上,他似是不在意,抬头仰望不平静的苍穹。已有一定成年男子气质的完美面容上,透出的寒意夹杂着说不清的感觉,纯净的眼眸中竟带了点空洞与虚无。
难得的空灵气质让星奈看上去虽遥远却并不肃杀。
他没有告诉他,星谷找过自己查证他身份的事,也没有说自己是否怀疑他。当然,夏雕月更不知道,星奈亲自撤去星谷对他的秘密监视和种种限制。
在雨幕的背景之下,两个少年的心,越走越远。而无论谁,也没有停下脚步,回过头去。
一直以来没有“再见”的分别,刺痛的,倒底是谁的心灵深处?背对背渐渐远去的身影,扯断的,又是谁的回忆?
在星奈绝对看不到的地方,夏雕月猛地撤消水结界,整个人暴露在漫天漫地的水气之中,很快便全身湿透。银白色的头发贴在他无比苍白的脸上,他仰头无力无声地笑着,撒开双腿尽全力地向前跑去,撤去所有的感情,不顾形象地奔跑。落魄中透出疯狂地跑出老远后,心里为什么还是有挥之不去的难过?有了眷念的心,是否还能重获自由?
少年失控地疾跑,压抑的灵魂背后,雷声闪电不断劈下,在雨中显得格外清醒……
守护质朴的文字,直面真实的情感。
下一章开始,就开始故事的第三部分了哟~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5章 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