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后,姜玉尘收到一张茶话会邀请函,烫金的信封,右下角印了个名字——林素。
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她拿着信封,走向瘫在沙发上打游戏的严一恒。
严一恒扫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手里的操作没停:“噢噢,是林姨啊,她家是做建材生意的,跟我们家有生意往来。”
“她给我寄这个干嘛?”
“估计是看你嫁进来了,想认识认识你,她每年圣诞前都会办个茶话会,请的都是圈子里的太太们,算是惯例了。”
“那我一定要去吗?”
她连着问了两遍,他才从游戏里抬起头:“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算了,反正又不是什么重要的场合。”
“那你会陪我一起去吗?”
“我?”他重新低下头:“我就不去了吧,都是你们女人家的事,我去干嘛?我送你去,结束了我再接你。”
姜玉尘看着他手机里战斗失败的画面,默默摇头,别人娶老婆是家里多了个贤内助,他娶老婆像是家里多了个室友。
她嫁进严家才几天,可除了严麒和严父,其他亲戚她一个都没见过。
严一恒说他们太忙了,没空走亲戚,过年也是各过各的,她当时没追问,但她心里清楚,一个刚过门的媳妇,连夫家的亲戚都没认全,这本身就不正常。
这封邀请函来得正好,她倒要看看,严家的社交圈里到底藏着什么。
次日,严一恒把车停在林家公馆门口,看向一旁对着镜子补唇色的女人。
“你要我陪你进去吗?”
“不用,你忙你的。”姜玉尘解开安全带。
真的想陪就直接上,不要问她。
“行。”
他明显松了口气,又补了句:“其实你不用这么认真,就是普通的茶会,大家聚在一起闲聊而已。”
“嗯。”
她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她拢了拢大衣领口,走进公馆。
“结束了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呀!”
严一恒在背后喊,她没回头,只抬手挥了挥。
公馆的门廊两侧摆着两排修剪齐整的冬青,门楣上挂了一串松枝和红果编成的花环,管家在门口迎她,接过她脱下的外套,引着她往里走。
客厅里暖气很足,水晶吊灯把整间屋子照得通亮,七八位太太已经坐在沙发上,有的喝着茶,有的抱着猫,桌上摆了好几个点心架。
她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哟,这就是严家那位吧?”
主座的女人先开了口,她一身墨绿色针织裙,一对翠珠点在耳间,笑容温婉,她应该就是林素。
她左手边坐着一位穿藏蓝旗袍的太太,年纪稍长,再往旁边,其他太太三三两两的坐着,有的看了她好几眼,有的凑在一起小声说话。
“快进来坐。”
姜玉尘笑着点头,找空位坐下。
“我是林素,你叫我林太太就行。”
对方给她倒了杯茶:“上次你婚礼我去了,不过出了那种事,没来得及跟你说话。”
“谢谢林太太,现在认识也不迟,叫我玉尘就行。”
她试图恭维,可对方却笑了,旁边其他太太也掩着嘴,她不知道是哪里说错了。
“一恒怎么没来?”
“他有点事,送我过来就走了。”
“唉,也不知道来看看我们,他从小就爱凑热闹,现在长大了,有了媳妇,忘了长辈……”
一群人开始念叨以前大家多么多么要好,这让她怎么接,又不是她不让他来的。
“林太太。”
姜玉尘尝试打圆场:“一恒其实一直记挂着你们,实在是公务繁忙,他也托我今天带句话,说希望你们不要怪他,改日会登门拜访。”
“哦,这样啊~”
对方拖长了尾音,没再追问,但姜玉尘注意到她和旁边的女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一恒那孩子,从小就不爱凑这种场合。”
穿旗袍的太太接过话头:“还好娶了玉尘,你来了,屋子都热闹了。”
此话一出,姜玉尘的笑容瞬间僵住。
这两人的意思怎么是相反的?
一个说严一恒爱凑热闹,一个说不爱,还有其他太太的反应也很奇怪,为什么总是看着她笑?
是她穿得很廉价吗?
她下意识低头。
没有吧,她特意选了严一恒送的衣服,绝对是有牌子的正品。
“多谢林太太认可。”
“噗……”
她正常感谢,周围却溢出了笑声,就在她纳闷时,有人控制嘴角,开口解释。
“好啦,不逗你啦,我不是林太太,这位才是。”
只见对方起身,把主座让给穿旗袍的女人,姜玉尘这才知道自己被戏耍了。
姜玉尘愣了愣,随即重新扬起嘴角:“太太们高兴就好。”
她端起茶杯,故作镇定地抿了一口。
之后的话题主要和宠物、理发、美容有关,涉及家长里短的私事无非是老公打呼噜、老公不回家、老公变丑了……
总之,全都和“老公”有关,于是她们很自然地把话题转到严家。
“你看严家那个大儿子,条件那么好,到现在还单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孩子眼光高呗。”
林素拿起一块糕点:“我上次想把我外甥女介绍给他,人家直接说不想见,连工作忙这种理由都不舍得说。”
“你外甥女是那个学舞蹈的吧?我见过照片,挺漂亮的啊。”
“漂亮有什么用,人家看不上……”
几位太太谈笑风生,姜玉尘安静喝茶,听着太太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严麒的婚事。
“说真的,严家两个儿子,差距怎么这么大?一恒整天不着调都娶到老婆了,他哥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就是这婚事……”
“缘分没到呗。”林素评价。
“我看是太挑了,严家这条件,什么样的找不到?他要是松口,介绍的人能从这排到国外。”
“那也得他愿意啊。”
“对了,玉尘。”
林素突然转向她:“你在严家也待了些天,可知道严麒平时喜欢什么?”
姜玉尘喝茶的动作愣在半空,随后她笑了笑:“我跟他不太熟,没了解过。”
“好吧。”
林素没再追问,又跟其他人聊起来:“我听说李家那个小女儿刚从国外回来……”
话题继续往前滚,姜玉尘没再听进去,她低头看着杯里反光的水面,忽然觉得自己坐在这里有点可笑。
她嫁给严一恒,进了严家的门,但她对严家的了解,可能还不如这些外人。
茶话会又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太太们聊完了严麒,又开始聊别家的事,谁家儿子留学回来了,谁家女儿订婚了,谁家老公在外面养了人……
这些话题姜玉尘插不上嘴,也懒得管,她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偶尔应和两句。
快散场时,话题不知怎么绕到了严家上一辈的事,其中一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太太放下茶杯。
“说起来,严家那个大媳妇,当年也是个人物。”
听到这话,姜玉尘的脑子瞬间清醒了。
“哪个大媳妇?”有人问。
“就是严建飞的老婆,苏茵茵啊。”对方压低声音:“当年多风光,模特出身,获奖无数,嫁进严家跟着做生意,结果后来……”
“咳咳……”旁边有人清了清嗓子,使了个眼色。
那位太太像意识到什么,摆手作罢:“算了,都过去了。”
-
茶话会散场时,太太们陆续被自家的车接走。
林素站在门口送客,挽着姜玉尘的手臂,语气亲昵:“一恒来接你吗?要不我送你一段?”
“不麻烦您,他说了来接我。”
姜玉尘笑着婉拒。
“行,那你慢走。”林素松开手:“今天跟你聊天很开心,下次再聚哈。”
“好,多谢款待。”
寒暄完,她走出公馆大门。
冷风袭袭,吹得她手指发僵,但严一恒就是不接电话,每响两声就被挂断。
她盯着屏幕,又拨了一遍,这次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说话声和游戏音效。
“喂?怎么了?”
严一恒的声音含糊,时不时骂两句游戏队友。
“结束了,来接我。”
“啊……我这把还没打完,等我打完这把就来,你先等会儿啊。”
风又大了,她尽量把手缩进袖口。
“要多久?”
“很快很快,十分钟。”
姜玉尘的脸开始刺痛,想吐槽的心达到了巅峰。
“喂?你听见没?”
电话那头的语气是不耐烦的。
“听见了。”
她回完,挂了电话。
她站在公馆门口,看着太太们一个个被自家的车接走,有人经过她身边时降下车窗跟她打招呼,她笑着挥手。
等人走完了,她靠在角落的柱子旁,看着路灯下的冬青树发呆。
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三十分钟过去了……
她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消息,她想了想,没有再拨。
又喝了十几分钟的西北风,一辆迈巴赫才慢悠悠地停在她面前,车窗降下来,里面的男人探出脑袋。
“等久了吧?上车。”
姜玉尘看都不想看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你那边结束得挺早啊,我还以为要等到四五点呢。”严一恒发动车子。
“嗯。”姜玉尘系好安全带。
车开出一段路,严一恒才后知后觉:“怎么了?不高兴了?我不是来了嘛。”
“没有。”
她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枯枝,风声被隔绝在窗外:“只是有点冷。”
严一恒“哦”了一声,把暖气调高了两档。
到家后,严一恒陪她上楼,嘴上还跟着殷勤。
“哎,晚上想吃什么?想不想尝尝我做的菜?”
“好啊,我还没见识过你的厨艺呢,但肯定不差……”
她嘴上也答应得快,实则她有点膈应。
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居然要下厨做饭?真不是要毒害她吗?
一瞬间,她突然理解了那天严麒说的话。
一个人无端地示好,可不就是会被怀疑嘛。
回到房间,她关上门,掏出手机,搜索和苏茵茵相关的信息。
搜索结果不多,大多是两年前的旧新闻,其中一条标题写着:
【严氏子公司前法人苏茵茵涉嫌合同诈骗,已被立案调查】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照片,女人在商场被记者围堵,她低着头,姜玉尘看了两秒才认出那张脸,和当年站在雨棚下的女人是同一个。
她又搜了“苏茵茵合同诈骗”,出来的结果更多了,但措辞大同小异,无非是苏茵茵利用职务之便,伪造合同,骗取货款。
再深入,就是同年年底苏茵茵抑郁症发作,跳楼自杀的惨案,之后涉事股东均被查明,证实了并非苏茵茵一人之责。
本应逝者为大,但经过这事反而她生前的T台妆造涨了个身价,由此衍生出其他盈利的项目……
姜玉尘默默叹了口气,接着往下翻,找到了更早的新闻。
【模特苏茵茵嫁入豪门后淡出娱乐圈,曾被誉为“严氏最美儿媳”】
一张当年的照片,苏茵茵穿着酒红色的礼服,一旁的男人搂着她的腰,两人看起来十分登对。
她从报道得知,里面的男人叫严建飞,也就是严一恒的大伯,目前执掌严氏娱乐产业,也是有头有脸的风云人物。
只不过两年前跨行业投资不慎,办厂房和搞房地产接连亏损,他也曾因为这事上了新闻,被人调侃“隔行如隔山”。
姜玉尘盯着那张照片想了一会。
两年前,似乎很多事情都发生在两年前。
苏茵茵的罪状,严建飞的失败以及父亲的债务……
时间线重合度太高,可她总觉得中间隔了层浓雾,摸不清,猜不透,以至于她又回想起那天苏茵茵的笑颜。
一个那么明媚的女人,居然会被逼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绝路。
姜玉尘心里五味杂陈,手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有一篇报道的结尾引起了她的注意。
“据知情人士透露,苏茵茵涉嫌诈骗的款项,大部分流向了一家名为‘成山建材’的公司,该公司与严氏集团存在长期合作关系。”
成山建材。
姜玉尘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不知道这家公司,但她记得父亲厂子破产那年,账本上有一笔收不回来的烂账,欠款方就是一家建材公司。
她又想起茶话会上的林素,对方家里就是做建材的,而且今天也聊了两句家里的生意。
建材,都是建材。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她放下手机,对着窗外的枯树走神,直到门口传来敲门声,听到严一恒频频给她打预防针。
她知道,今天这饭怕是吃不下去了,严一恒越是提前铺垫,那盘菜越是凶多吉少。
果然,下楼后,她只能坐在餐桌前失望地看着盘里焦黑的炒肉。
最后,为了健康考虑,严一恒让佣人重新备菜做饭。
“第一次做,有失误很正常,下次肯定能行。”
他替自己解释,很快又换了个话题:
“对了,圣诞节快到了,你想怎么过?”
姜玉尘只管像以前一样附和。
“我听你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