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周淮序,是在刚入学的第三周。
徐恩尔再一次经历了带伞不下雨,不带伞偏偏下雨的倒霉定律。
她站在音乐学院门口,看着刚走到一半便倾盆而下的大雨,又低头看了眼肩上的小提琴,最后还是决定站在原地,而不是花十五英镑去买一把一次性的雨伞。
开车来学校的人不算多,周淮序是其中一个。他那辆911总停在学院花坛旁边那排固定车位。他们有一节专业课在对门教室,下课的时候总会一前一后从一楼旋转门出来。
他个子很高,穿着也简单,肩宽腿长,站在人群里总比别人高出半个头,哪怕什么都不做,也总有人忍不住回头看他。
她见过他很多次,一句话也没说过。那天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坐上了他的副驾驶。
他这节课距离下节课中间还有一个小时的空余,前一晚写论文又写的比较晚,干脆坐在驾驶室闭眼补觉,让她雨停了自己走。
徐恩尔抱着书包坐在副驾驶。至今依然记得自己有多么拘谨。
外套已经被雨淋湿了一半,牛仔裤边缘也是湿的。她不敢把腿完全放下去,生怕雨水蹭脏他的座椅,只能一直悬着,时间久了,小腿都有些发酸。
她低头拿纸巾,小心翼翼擦了擦座椅上的雨水,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却还是被周淮序听见了。
他眼睛都没睁:“弄脏了不用管。”
徐恩尔动作顿住,“可是——”
周淮序已经轻轻皱起眉,像是嫌她为了这种小事纠结太久,低低吐出一口气。
“随便你。”
说完以后,便没再开口,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就这么寥寥几句话构成了了他们第一次相处的全部内容。徐恩尔很长一段时间都认为,周淮序应该是一个不太好接近的人,沉默、冷淡,带着一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人和人的第一次相遇,其实很容易替未来定下基调。最初留下的印象,会在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不知不觉影响每一次靠近、每一次误解,也影响每一次重新认识彼此。
没有人会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在今后将会在自己的生命中占据什么样的画面。
她觉得自己很奇怪,居然在心里开始希望这场雨能够慢一点停。
车里放着歌。她第一次听见《浪费》的女声版。
不同于男声的克制,女生唱得很平静,和窗外的倾盆大雨仿佛两个画面。
雨点不断敲打着挡风玻璃。想到晚上还要赶去咖啡店兼职,她闭眼打算休息几分钟。
没想到一闭眼直接睡到雨停。她被闹钟叫醒,这才发现车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副驾驶的座椅放低了一点,她坐起来。
原本坐着人的驾驶室放着一把黑色的伞,伞面上的雨珠还没有干透,在皮质座椅上晕开浅浅的水痕。显然是不久前才被人收起,又毫不犹豫地留给了她。
车里的空调还开着,音乐被按下暂停,屏幕上的进度条,恰好停在一句歌词。
——没关系,你也不用对我惭愧。
——也许我根本喜欢被你浪费。
—
即使要我再跟你耗个十年。无所谓。这是那句歌词的下一句。
徐恩尔关掉音乐软件每日推荐的界面,将目光投向餐桌上被花瓶压着的一张便利贴。
【醒了以后先吃东西,冰箱里有早餐,微波炉旁边贴了加热时间。现在住的地方在沙田那边,是我名下的一套公寓,离港中文很近方便你去看妹妹。门禁卡和钥匙放在玄关柜子上了。客厅第二个抽屉里有换好的港币,急用的话先拿。
工作的事情也替你问好了,对方最近在准备一场慈善晚会,想拉一首小提琴。课时费按照一节课三千港币算,时间你们自己约。我把你联系方式发给对方了。
———来自一个被拉黑只能这样留言的人】
怕她看不见一样,周淮序又把这张便利贴的照片上传到了ins上昭告天下。一个几百年都没更新的私密账号,发了这样一个帖子。
她简直没话可说。
点进那个帖子以后,徐恩尔又往后翻了几张,前面都是一些没什么特别的风景照,商场中庭、甜品店橱窗、还有一只放在购物袋旁边的巨大乐高玩偶,直到第五张,画面边缘露出了一截女生的衣角。
徐恩尔放大仔细看了看,直接拨通了周淮序的电话。
对方似乎猜到她会打过来,拨通的第一秒就被接通。
“醒了?我和央央在楼下。刚好开个门。”
周淮序一大早去酒店接央央,又带她去了附近商场买东西。而央央手里那些大包小包,就是最好的证据。
她怀里还抱着一个巨大的乐高盒子,袋子里露出半截彩色积木图案,一看就知道是她平时最喜欢的那种系列。
周淮序替她拎着另外几只袋子,语气自然:“你来得比较突然,猜你没带什么行李。早上带她去商场买了点你会穿的衣服。”
他看了眼央央。
“都是她帮你选的。”
购物袋上印着的logo连标签都不用看也知道价格不便宜。央央有点心虚,抱着乐高盒子解释。
“他说可以随便买的。而且我都有认真选。”
让他给姐姐花钱,不是很应该吗。她脸上写满了这样的表情。
徐恩尔生出一种面对青春期小姑娘的无奈,言归正传:“现在能和姐姐说说,为什么突然从学校出来了吗?”
央央说:“就是……香港上学不是要花很多钱吗?我查了港中文的学费,一年要四十多万,我觉得太贵了。”
徐恩尔问:“你怎么会担心钱的问题?”
央央说:“也不是担心,就是之前听琪姨说,你为了我的眼睛花了很多很多钱,我不想因为我,害你以后都过得这么辛苦。”
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思简直可爱的不像话。
徐恩尔心软得一塌糊涂:“你愿意继续念书,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事情。而且之前给你做手术的钱,也不是姐姐出的。”
她看向一直站在客厅另一边没有说话的人。
周淮序倚靠在桌角,从头到尾都没有出声
想着央央眼睛恢复以后应该还没有真正见过他,她解释道:“你应该对他有印象,之前他应该去医院看过你。安排手术的人也是他。”
“......”
央央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姐夫?”
这个称呼刚出口,徐恩尔连纠正都来不及。央央就先把这些年姐姐身上发生的事情和眼前这个人联系在了一起。
她没有任何犹豫便把怀里的乐高放到一旁,快步挡到徐恩尔面前,望向周淮序的目光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戒备和厌恶。
“你来干什么?我们不要你的东西。快点走。”
—
好不容易让央央先回学校继续上学,徐恩尔这才有空坐下来休息。
周淮序也不生气:“明明早上买乐高的时候对我态度还挺好的。”
徐恩尔说:“她最近青春期说话会有点口无遮拦,你别介意。”
无论是眼睛的手术,还是如今很多事情,周淮序帮了她们很多。站在旁观者的角度,这样对周淮序,也确实有些不公平。
昨晚车里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相处难免尴尬,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刚好闻宴打来的电话拯救了她。
“恩恩,昨天做手术做到太晚,刚刚才看到你的消息。你来香港了?出什么事了?”
徐恩尔没有关免提,闻宴的声音很快充满整个客厅。她简单把昨天发生的事情解释了一遍,只略过了和周淮序有关的那部分。
“解决了就行。你人在香港的话,找个时间我们出来吃饭。”
一通电话挂断,又是第二通电话。
是发现她不在家以后,打电话过来询问情况的梁森。徐恩尔耐着性子再解释了一遍。
两通电话结束。她握着手机,不可避免地朝周淮序望去。
记忆里的周淮序,占有欲向来重得厉害。
只要听见她和别的男生打电话,哪怕明知道只是普通聊天,也会不动声色地把人拉到自己身边。表面不说什么,等回到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总要不动声色地把那点账一点一点翻出来。
可眼前的周淮序只是安静坐在那里。
他慢条斯理地替央央拆着那盒刚买回来的乐高,和昨天那个醉得连现实和幻觉都分不清的人仿佛不是同一个。
平静得近乎反常。
徐恩尔心里那点原本悬着的不自在,竟也跟着一点一点放了下来。
也好。这样他们才能心平气和地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