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男人普通话并不标准,声音也有些低沉。从他断断续续的话里,徐恩尔知道了两件事。
第一,徐央妍根本没有参加冬令营。
第二,她不仅没去,还在香港把别人店给砸了。
对方自称是店里的老板,说店内损坏、医疗费以及误工费零零散散加起来总共十五万港币,人现在就在店里,什么时候赔偿什么时候放人。
这样的内容乍一听实在很像诈骗。徐恩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要求看妹妹情况。确认电话那头的人真的是她以后,当即买了最近一班飞香港的航班。
这是她第一次来香港。为了来见央央提前办好的港澳通行证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男人发来的地址在港中文附近。地图显示是一家小酒吧。路上她给闻宴发了几条消息。凌晨四点,时间太晚。她始终没有得到回复。
推开门。大厅里乌泱泱坐满了人,昏暗灯光下每个人的表情都显得模糊不清。
央央和另一个女生坐在角落的卡座里。两个女孩看起来都有些狼狈。对面坐着两个男生。
“你自己看看吧,这些都是你妹妹在我们这里砸的,本来看她一个外地小姑娘不容易,才让她过来兼职,谁能想到能闹出这么大的事情。” 给她打电话的老板说。
旁边的女生顿时站了起来:“那也是他们先动手动脚!说话还那么难听!”
其中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生指了指自己明显肿起来的脸:“不是,那她就能打人?我不就是说了几句。”
徐恩尔没管他们说了什么,径直走到央央面前,先检查她的脸,又仔细看了看她露在外面的手腕和脖颈,确认没有明显伤口以后,悬了一路的心才稍微放下来一点。
“你不是在上学吗?是钱不够用了才出来兼职?还是出什么事了?”
央央低着头:“我中途离开了。没参加冬令营。”
“为什么不参加?”
央央没有回答,过了很久才低声开口。
“砸坏的东西。我自己会负责的,刷盘子也好,打工也好,总能赔上的。”
她这副模样让徐恩尔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在学校和别人起冲突伤到眼睛那次。
她被老师带到办公室,怎么问都不肯认错,可一看见赶来的她被几个家长围着为难,眼泪却掉得比谁都厉害,哭着说是她错了。
知道现在问不出什么,徐恩尔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随后站起身,看向对面的两个男生。
“赔偿没有问题,该我们承担的部分我们一定承担,但在赔偿之前,我想知道事情经过,不过分吧?”
女人长得温柔漂亮,说话时声音也不大。
戴鸭舌帽的男生清了清嗓子:“其实也没什么,我们就是听说她在这里兼职,所以想着同学一场过来照顾一下生意。谁知道她这么不知好歹。”
另一个同行的男生皱眉:“喂。你差不多得了,道个歉的事。”
旁边的女生见状气笑了: “照顾生意?那你怎么不说自己说了什么?说央央的时候她都忍了。可你们凭什么说她姐姐?”
“老板也是,店里有客人占她便宜也不管。现在跑出来主持公道。”
老板叼着烟不耐烦地开口:“说了又怎么样?又不是什么秘密。未婚先孕是真的吧?自己做得出来还怕别人说?有空在这里追究谁说了什么,不如先想想怎么赔钱。”
“要不怎么说是外地人,来香港讨生活的人我见多了。一个个刚来的时候都觉得自己有骨气,有脾气,有底线。认识这些东西价格吗?赔得起吗?”
“........”
徐恩尔沉默了几秒,随后看向央央。
“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央央死死咬住嘴唇,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
“徐央妍。”
她很少连名带姓这样叫她。央央攥紧衣角,估计以为她会让自己道歉,说不能冲动。可不能这么想。
徐恩尔转身走向吧台。伸手拿起最上面那瓶价格最贵的洋酒,然后抬起手,狠狠砸了下去。确保她能看清。
一声巨响,玻璃碎片四处飞溅,酒液顺着桌面流下来。
整个大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徐恩尔站在满地狼藉中间,脸上的表情却平静得近乎温柔。
她垂眸看了一眼脚边的碎片,又抬头看向吧台后面那排价值不菲的酒。这才转头看向已经彻底呆住的妹妹。
“继续挑贵的砸。姐姐会负责的。好吗?”
—
周淮序妈妈按照约定在手术后给了她一大笔钱,足以让她和央央接下来的生活不必再为了生计发愁。
买房、开店、还债。做完这些以后账户里依旧剩下很多。
徐恩尔留了一笔给妹妹以后读书,又给这些年一直照顾央央的琪姨转了一笔钱,剩下的部分则安安静静躺在银行里,这么多年过去,几乎没有动过。
别说十五万港币,就算今天这里所有东西加在一起,她也赔得起。
既然赔得起。那为什么还要让妹妹受这种委屈。因为几瓶酒,一间店里的破规矩,坐在这里听这些人羞辱自己和自己的家人。
央央以前眼睛受伤的时候,她们没有门路。哪怕知道是那个男生先出言嘲讽,她们也没有任何办法。如果钱能够解决问题,那应该会成为世界上最简单的问题。
老板看着满屋狼藉,气得肩膀都在发抖,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们别想走了。等警察来吧。我是不可能和你们和解的。”
被打的男生也捂着脸站了起来。
“对。等着吧。你知道我家里是做什么的吗?今天这件事没完。我让你和你姐姐吃不了兜着走。”
央央听见这句话,刚压下去的火气瞬间又冒了上来,抓起旁边的凳子就要往他身上砸。
“还敢让我姐姐吃不了兜着走。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垃圾东西。要不要姑奶奶教教你怎么当人?”
“张口闭口就是你家里怎么样。怎么?离开你家里你活不了?我要是你爸妈我都嫌丢人。”
“花这么多钱养出个废物。猪养这么多年都知道拱地。你除了放屁还会什么?”
整个大厅乱成一团,和鸭舌帽男生同行的男生看的瞠目结舌。
“哇,内地的女生都这么会骂吗?”
剩下的女生则扶着徐恩尔,明显被眼前这一幕吓呆了,不自觉吞咽口水。
“姐姐。这个男生是我们学校的。家里在香港好像很有背景。你们会不会惹麻烦?”
情绪难得起伏得这么厉害,胸口泛起熟悉的闷痛,徐恩尔轻轻摇头,甚至有些舒坦。
“没关系。”她从手机里翻出一个号码,递给旁边的女生,“麻烦你给这个号码打一个电话。”
“说什么?”
“就问对方方不方便来一趟警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