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下 第4章 李青青

第四章

傻妞不怪妈妈没有认出来神仙娘娘，她在地窖里盘算自己有多少好东西可以送给神仙娘娘。

很快，地窖的门打开了。

妈妈出现在上面，阴沉着脸。

妈妈今天好像又不高兴了。

“上来，吃饭了。”

傻妞赶紧爬了上去，乖乖地跟在妈妈身边，接了妈妈递过来的碗。

她很想问问神仙娘娘怎么样了，可妈妈不高兴，于是她就只是吃饭。

傻妞妈并没有发现自己女儿的心思，因为又来了这个外地媳妇儿，她的记忆像是回到了以前。

每一个被送进来的外地女人，最开始的几天是最痛苦的，因为还不肯相信，不肯相信自己这一辈子就要这样结束了。

过去的一切就这样突然消失了，父母，兄弟姐妹，亲戚朋友，那些曾经让自己感到安全快乐的事情，一下子就变成了遥不可及的过去。

那个时候，她只有十八岁，本来是跟着远房亲戚去城里纺织厂干活，却不想，七转八转，她被送到了这里来。

最开始，她指望能和男人说清楚，说清楚自己不是要来嫁人的，中间有误会，希望对方能送自己回去，回去以后肯定会把钱还给他，还会给报酬。

这样的想法，会在接下来的五天完全破灭。

于是，她开始想要逃跑。

每个外地媳妇儿都会有成功地翻过一两座山的经历，正高兴没有被发现，躺在森林里喘一口气，那个时候，她们就会发现山那边那几户人家的狗咬人真的疼，那些人用来捆人的绳子会把后脖子磨血肉模糊。

然后……然后呢？

傻妞妈眼睛盯着饭碗，过去的一切扯着她得她胸口生疼。

然后就怀了孩子……

每一天都那么的难熬，每一天都过得那么地慢，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可是怎么一回头就已经过去20年了。

哪怕过去了二十几年，一切都像是在昨天，一切好像又过得非常的快。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已经过去了二十几年了吗？她的脸上到处都是被晒过的开裂的痕迹，皱纹和晒斑布满了她的整张脸。

那她现在好像比自己妈妈还老了，头上白头发比她妈妈还多，还能再回去吗？她家里人还能认出来她吗？

傻妞妈经常觉得，她还不如死了算了，为什么要活下来，明明知道每一天都很痛苦，为什么还要活着？这样活着，到底有什么意思？

傻妞不懂妈妈在想什么，可她感觉妈妈好像不高兴，对她来说，每次想到神仙娘娘就会很开心，于是，她又开始说神仙娘娘，她想要妈妈也能感觉到这种开心。

“妈妈，你再给我讲一遍我小时候快死了，神仙娘娘把我救回来的事情吧，我都忘了这件事了。”

这个傻子把全过程说完了，却还是坚持自己都忘了。

傻姑娘最喜欢听的就是这件事了。

傻妞妈看了一眼还在笑嘻嘻的傻女儿，她的心又闷又堵，实在是提不起力气来哄傻子，只能说道:“我也忘了。”

傻妞嘿嘿一笑，十八岁的她，依旧是孩子一般的童真，“妈妈，我刚才是骗你的！我还记得！我才不会忘记这件事情！”

她得意洋洋地说起从小听到大的事情。

“那天好大好大的雪啊，妈妈本来是在别人家帮忙，我跟爷爷奶奶在家里，晚上的时候，妈妈心里觉得不舒服，莫名地想我了，于是就打着火把回来。”

傻妞到床边，指了指那张小床:“妈妈回来的时候我就睡在这里，怎么喊都喊不醒。”

傻姑娘说话经常颠三倒四，可每次和妈妈说话，她好像又是个正常人。

傻妞妈的注意力被女儿绘声绘色的讲述拖回了过去。

仿佛又是那个大雪封山的晚上，她是南方人，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大的雪，尽管那个时候已经在这里待了五六年了，她依旧不习惯。

女儿发着高烧，她用破烂的被子把孩子裹了起来，背着背上。

她先是去找了大夫。

大晚上，大夫从房间里出来，看了看孩子。

“回去吧。这个娃没救了，再生一个就是了。”

明明是夜里，因为雪的缘故，天地一片白茫茫，她背着孩子往回走，雪很深，她的腿脚都没有了知觉，只麻木地往回走。

她走到了红姑山，这座山之所以叫红姑，是因为山顶上有一个庙，庙里供奉着一位神仙娘娘，她曾经是杏花村人，后来得道成仙，凡人时名字便是红姑。

傻妞妈想起了山顶的神仙娘娘，她背着孩子往庙里去，一路上，她的脑子都停不下来。

她想，红姑也是女人，也许红姑会愿意保佑她。

最后，她走到了山顶。

山顶的风特别大，似乎还有婴儿的哭声，她推门进庙。

油灯的火光中，神仙娘娘安静地端坐在神台上。

外地媳妇儿不允许进来拜神仙，这是她第一次进来。

她来的路上已经想好了，她要跪下来，求神仙娘娘救救她的孩子。

可当她看着神仙娘娘端坐在那里，周围全都是村子里的人给她进贡的香油红布蜡烛。

她突然觉得对方不会保佑她。

她一无所有，空着手来求这位神仙娘娘，而村子里的人，那些人有送红布的，有送香油的，有送蜡烛的……

她看着那些东西，怀里的孩子只有微弱的呼吸。

若是这个孩子没了，她在杏花村便是真正的孤身一人。

她把孩子放了下来，砰砰砰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左右看了看，她看到了庙前面桌子上放着的剪刀。

她癫狂地把血喂给了那神像——

“够吗？我没有香油给你，没有红布给你，我把我的血给你了，你能保佑一下我。”

“你是神，你为什么只保佑村子里的其他人，你为什么不保佑我？”

“我就是想去厂里打工，我想挣点钱，我想去城里看看，我有什么错，为什么要把我送到这里来？”

“我不想跟一个哑巴过一辈子，我想回老家，我想我爸妈，我想我姐姐我弟弟……”

“他们打我，他们把我捆起来，他们把我关起来不给我吃的，他们都说你最仁慈，最见不得人吃苦，为什么看到我吃苦，你不帮我……”

“是因为我没有给你供奉香油吗？我没有钱，她们也不让我进来。”她越说越痛苦，忍不住把伤口拉得更大一些，血就那样流在神像上。

她心里生出了一种痛快。

可她抬起头，神像哪怕被血染红了，神仙娘娘依旧坐在那里，不言不语，仿佛看不见也听不见。

看不见……也听不见……她把自己的血都给她了，怎么还是不行啊？

为什么啊！

所有的愤怒都在这一刻爆发了，傻妞妈上前，怒火随着她的手传递给了这神像。

神像被她高高举起，所有的怒气就那样传到了神像里，然后，重重砸了下去。

咔嚓一声，神像碎了一地。

这个被村子里敬畏，挂在嘴边的神仙娘娘，被她摔碎了，整个神像上全都是她的血。

傻妞在旁边突然哭了一下，她回过神来，怒气退下去了，恐惧一下子占据了所有心神，她赶紧抱上傻妞就跑。

那天晚上，她又开始在心里忏悔，求神仙娘娘原谅她，大人不记小人过。

天边开始出现一道亮光时，妞妞就退烧了。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那天晚上的真实情况，别人一问，她就说是她在心里求了神仙娘娘，神仙娘娘把妞妞还给她了。

而现在，长大了的傻妞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

“妈妈背着我去找神仙娘娘，妈妈跪了好久，求神仙娘娘不要带走我，神仙娘娘本来想带我去当童子，但是又觉得妈妈很可怜，于是就让我回来了，等以后，以后我可以去天上当神仙娘娘的童女。”

傻妞说到这里，还看了妈妈一眼，带了点自己的小心思，说道:“我为了妈妈，都不去天上当童女了，妈妈平时不能再打我了。”

这些话自然都是傻妞妈骗傻妞的，那个时候，她发现傻妞活下来了，可脑子好像有点笨，没有过去机灵了。

她公公婆婆都不满，一天到晚地刻薄人，当时她就顶着一张老实巴交不会说谎的脸，编出来了一整套谎话，每天两眼一睁，她都在想要怎么让大家都信。

她说她回来那天晚上其实做了一个梦，梦到神仙娘娘跟她说，本来是想让她女儿去当座下童女。

结果神仙娘娘看她哭的那么可怜，又一直跪在那里，不忍心把她女儿带走，于是就把孩子还回来了。

其他人本来不相信，可很快，大家发现傻妞这个孩子，明明笨笨的，三岁了还不会说话，可四岁第一次说话，既不是喊爸爸，也不是喊妈妈。

傻妞此时此刻依旧为自己小时候的这些事情感到骄傲和自豪:“我第一次开口说话喊的就是神仙娘娘。”

傻妞妈想起了大晚上把这个小傻子藏在被窝里，她一遍一遍地教她用这里的方言说神仙娘娘的事情。

傻妞妈从小没说过谎，而现在，她要说一个骗过所有人的谎言。

果不其然，村子里的人虽说还是有人不相信，可也有很多人相信了，傻妞妈和傻妞过了一段比较舒服的日子。

这种舒服的日子也没维持太久，不知道是哪一天，突然有个说法，说是村子里那些没有活下来的孩子实际上都是去当神仙娘娘的童女童子了。

村子里的确有很多孩子都活不下来。

大家好像也非常愿意相信这种说法。

那童女就不稀奇了，因为村子里可太多没有活下来的孩子了。

于是乎，傻妞的特殊身份就不存在了，甚至隐隐地还有人觉得傻妞妈把傻妞留下来，这是不尊重神仙娘娘。可到底是神仙娘娘已经同意了的事情，大家也不好再说什么。

因为有那么多孩子已经在神仙娘娘面前当童女了，傻妞这个傻姑娘好像不显眼了。

于是，傻妞是神仙娘娘的童女这个事情经过十来年的消磨，还记得的人就少了。

除了傻妞自己。

本来这个谎，傻妞妈是用来骗外人，但实际上，最后只骗到了傻妞一个人。

傻妞此时此刻抱着妈妈的胳膊:“等以后我和妈妈死了，我就去天上当童女，妈妈就在天上的家里等我。”

这也是傻妞妈自己灌输的思想。

傻妞妈每次看着她，她会觉得自己残忍。可如果她死了，傻妞这个傻子活着，傻妞妈无法想象她后半辈子会有多惨。

那不如一起死。

傻妞妈从回忆中醒了过来，她也说不清楚那天是不是神仙娘娘帮了忙。

傻妞却很确定，神仙娘娘就是最喜欢她。

“妈妈，神仙娘娘就是最喜欢我。”

“是是是，喜欢你，所以你还是个傻子。”

傻妞对于自己是个脑子有问题的人这件事并没有太在意，她开始掰着手指头数——

“我7岁的时候，张二姑背着他们家娃儿去找神仙娘娘，求神仙娘娘保佑，结果神仙娘娘没有保佑他们，她们家后面就多了一个坟。”

“还有我十岁的时候，村口的老李，他从坡坡上摔下去了，一直躺在床上，他们也去求神仙娘娘保佑他快点好起来，结果他就变成了一个坟。”

这些事情她可都记得清清楚楚，可能对于别人家来说，这是一件很难过的事情，但对于这个傻子来说，这就又一次证明神仙娘娘只喜欢她。

“你千万不要把这些事情说出去，要不然要被人打死。”傻妞妈忍不住说道。

傻妞还要继续嘚瑟：“还有那次，好久好久都不下雨，大家就去求神仙娘娘下雨吧，结果神仙娘娘也没有下雨。”

傻妞妈记得这件事，是几年前的事情了，当时连续几个月高温，村子里面的池塘的水全干了，就更别说庄稼了。

“后面不是还是下雨了吗？”

傻妞嘿嘿一笑，说道:“那是因为我去求了啊。”

“神仙娘娘肯定是听到了我的声音，所以才会下雨。她最喜欢我。”傻妞很确定。

“这一次神仙娘娘回来，来村子里找我们，肯定是来找我的。所以我们村子只有我能认出来。”

傻妞的话又一次回到了那个大学生身上。

傻妞妈不知道为什么傻妞觉得那个大学生是神仙娘娘，她也没问，毕竟她女儿是傻子，傻子总是想法和别人不一样。

傻妞睡觉前又有了新的想法，这个新的想法让她满心欢喜——

会不会是她一直没死，所以神仙娘娘来找她。这样一来，她既可以给神仙娘娘当童女，又可以不用离开妈妈。

唉，妈妈好喜欢她，一点也离不开她。

神仙娘娘也好喜欢她，村子里的人都不知道她来了村子，只有自己知道，肯定是因为神仙娘娘喜欢她。

唉，怎么都这么喜欢她啊，她这下子可要忙起来了！

傻妞咧嘴笑了起来，忍不住用被子遮住了脸。

傻妞妈却没有这样的心情，她安静地听着，夜里能够听到远远的哭声。

她不知道是哪个新媳妇儿的哭声，混合着风声，呜呜咽咽的，听得人心惶惶然。

天上的神仙，住得那么远，她们又怎么会听到人间的哭声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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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神仙好喜欢她（已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