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月逢坐在节目组的大巴上,望着窗外的昏暗夜色出神。
这段路程在夜里显得格外漫长,路灯的光晕偶尔掠过,更多的是连绵的黑暗。车上空调吹出的热气在车窗上凝结成一层薄雾,模糊了他的倒影。他戴着棒球帽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段时间苏月逢过得并不轻松。神魂受损的后遗症让他时常感到精力不济,疼痛也一直相伴在侧,只能练一会儿缓一会儿。但他依然把大部分清醒时间都花在了练习上。
公司的练习室里队友们每天都在,他去了就得合练,合练就得跟上强度,而他那时的体力连完整跳完一首歌都费劲,更不可能在他们面前藏住多走几步就想扶腰的狼狈。
公司分配的宿舍很小,放不下落地的大舞蹈镜,只有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淘来的凸面反光镜,停车场同款那种。镜面弧度很大,映出的人影有些变形,肩膀拉宽,腿被压短,看起来多少有些滑稽。
但至少能看到全身,足够苏月逢用来练舞纠正动作。他一遍遍对着那面扭曲的镜子练习,慢慢把记忆里熟悉的动作重新存进身体里。
他必须尽快把脑子里的东西转化成身体的本能,好在这具身体条件很好,柔韧性和爆发力都是一流的,只是需要磨合。
练习渐入佳境,但是不小心把闻澈给惹生气了。
苏月逢透过车窗上的倒影看向坐在自己身旁的闻澈。
闻澈戴着降噪耳机,仰着头靠在椅背上,睡得并不安稳,眉心还微微皱着。
出发前的这一周,闻澈天天都来约他一起练习和吃饭,但时间太紧,苏月逢需要休息,需要偷偷练习,需要参加节目前期物料的拍摄,还需要对这个世界的娱乐圈知识进行恶补,于是都用身体不舒服这个借口敷衍了过去。
某个下午,苏月逢正对着镜子练舞,扔在床上的手机震了几下,他没理会,把最后两个八拍顺完,才喘着气弯腰去拿。
收到的是闻澈的消息,连着好几条:
——今天来不来?
——又不来?
——苏月逢你是不是在躲我
苏月逢盯着屏幕斟酌措辞,字还没打完,闻澈又发了一条:
——行,好得很
他组织好语言想要发消息过去,发现自己已经被拉黑了。
苏月逢把手机扔回床上,重新点开了音乐。
闻澈是傍晚杀上门来的,敲门声又急又重,嗵嗵嗵地砸在门板上。苏月逢刚结束一轮练习,浑身肌肉酸痛,意识正因为疲惫有些涣散,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震得心脏猛跳了一下。
他慢慢撑着床沿站起来,走到门口时,腿还有些软。
门打开,闻澈举起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显然是憋足了火气来的,可在看到苏月逢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从兴师问罪变成了怔忪和无措,举着手的姿态莫名显得狼狈。
苏月逢站在门后,头发有些乱,额发微湿地贴在脸上,唇色浅淡,眼尾因为疲惫微微泛红,让整个人显出一种说不出的脆弱感。
“你……”闻澈未说出口的话全都卡在喉咙里。
苏月逢抬眼看他,勉强弯了弯唇角:“敲这么急,出什么事了?”
声音有些哑。走廊里有人经过,往这边看了两眼。闻澈下意识往前迈出一步,把人推回了房间里。
“怎么看起来病的很严重。还是之前说的感冒?去医院看了吗?”他说话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
明明该松一口气的,苏月逢没有敷衍他,没有故意躲他。可那点松快很快又被另一种情绪替代。为什么宁愿一个人撑着,也不肯让他陪一会儿?
其实此刻苏月逢有些看不清眼前的闻澈,他的眼前似乎还残留着镜中倒映出的动作,节拍声仿佛仍在耳边回响。
他刚结束的那轮练习,身体已经数次在极限边缘徘徊,理智上知道应该停下来,手指却不受控制地点开音乐再来一遍。
直到036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检测到体力即将透支,请宿主注意休息。」
他本来只想靠在床边闭眼养养神,身体一碰到被褥便不受控制地跌进梦中,意识浮浮沉沉,直到敲门声将他惊醒。
他看着闻澈站在那儿,眉心微蹙,眼神却藏不住担心。分明是兴师问罪来的,却被他的脸色吓得忘了发脾气。苏月逢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没事,真的。”
“看着都快晕倒了还说自己没事。”闻澈皱眉,伸手扣住他的肩膀,强硬地把他按回到床上,又给他盖好被子,被角塞得严严实实,“也不说清楚,我可以带你去医院啊。”
苏月逢望着闻澈,他突然感觉自己有点失策了。闻澈作为手握出道剧本的皇族,和他交好,就算是当炮灰,也能多一些镜头。
这几天光顾着调理身体和练习,忘记了要和闻澈打好关系。
“……对不起。”
闻澈的手顿了顿。
“这两天身体不舒服,对你态度也不好。”苏月逢斟酌着措辞慢慢说道,“没想跟你生分。”
这个道歉有些磕绊,上个世界里他已经很久不需要向谁服软,训诫弟子时点到为止,弟子自己会跪下来认错。但闻澈不是他的弟子,是会因为他这几天对他爱答不理就杀上门来的的朋友。
闻澈望着苏月逢,还是那副疲倦的样子,眼睛红红的。他忽然有些懊恼,低声嘟囔:“我是不是挺烦的。你明明不舒服,我还冲过来发脾气。”
苏月逢看着他别扭地别开脸,心里泛起一阵熟悉感,这幅嘴硬心软的样子,让他想起了上个世界的徒弟。
那时候他是怎么做的?抬手敲一下额头就消气了。
但那是师尊对徒弟的做法,他们不是师徒关系。苏月逢犹豫了一会儿,最终抬起手,在闻澈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
“也别总是自己跟自己生气。”
闻澈整个人僵住:“你——!”
脸颊上传来的触感让他耳根瞬间泛红。“谁让你捏的!”他声音压得很低,看起来很生气的样子,但红晕已经从耳根蔓延到了脖颈。
苏月逢看着他炸毛,嘴角弯了一下,收回手。
闻澈别过脸,小声嘟囔了一句:“下次难受就说一声。”
“我又不是外人。”
气氛缓和下来,闻澈没有再开口,只是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
闻澈并不知道那份合同的存在。
在他心里,苏月逢还是那个和他几乎同时签约进入凌云影视,志同道合一起练舞到凌晨还能约着一起看日出的好朋友。
苏月逢可以想象,如果他把合同的事告诉闻澈,这位少爷一定会去把公司闹个天翻地覆。
闻澈绝对干得出这种事。
在签约凌云影视之前,闻澈已经在K国训练了几年。未成年时孤身一人飞过去,凭着过人的外貌条件和业务能力,考进了一家赫赫有名的大公司,一路拼到了新男团的预备出道组。公司在出道预热期就给他做了提前曝光,替他攒下了一小批接生粉,距离出道只剩下临门一脚。
然后机会被他亲手打没了。
K国偶像产业的前后辈文化严苛到近乎畸形,对外籍练习生的歧视几乎摆在明面上。闻澈忍了几年,最终被一个刚进公司没多久,总被前辈欺负的外籍练习生点着了他积攒许久的怒火。
他和三个K国本土练习生大打出手,以一打三全胜的战绩在练习生圈子里一战成名,也打没了他的出道位。
开除,回国,签约凌云影视。
时间太巧,苏月逢甚至怀疑,公司新成立的偶像部门就是专门为闻澈建的。
这也是苏月逢决定隐瞒合同的原因。
并非是听从公司安排,他相信闻澈会毫不犹豫地站在他这边,然后以眼里容不下沙子的暴脾气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
闻澈有背景,公司不会对他做什么,但苏月逢没有。
距离节目正式录制只剩不到一周,万一彻底得罪公司后连节目都参加不了,他的退休任务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了。
苏月逢把这些权衡压在心底,在闻澈的目光中微微弯了弯唇角,仿佛只是走神了片刻。
苏月逢斟酌一下,开口道:“后面几天你还是别来了。”
他太需要独处时间了。
闻澈瞪着他,双手抱在胸口。
“重感冒会传染,”苏月逢语气平静,“而且你在这儿,我也休息不好。”
闻澈的表情又变得冷硬,他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
“行。”他说。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拉开宿舍门走出去,把门摔得震天响。
苏月逢垂下眼睫,掀开被子,又走向了凸面镜。
从那之后闻澈再也没找他说过话,也没把他从黑名单里拉出来。
直到现在,一上节目组的大巴,闻澈就径直朝他走来,一屁股坐在他身旁的座位上。
苏月逢冲他笑,他也不理,径直戴上耳机闭眼睡觉。
也不知道是真睡还是装的。
苏月逢重新望向窗外,他伸出手指,在车窗凝结的水雾上画了个小小的叉。
出发前两天,他们临时接到了节目组通知,将机票改签到深夜,并且要求选手们不许露脸,裹得越严实越好,会有节目组安排的大巴在机场统一接他们。
同时,所有选手的社交媒体帐号暂时都交由节目组统一管理,禁止私自发布任何内容。
至此,没有线下路透,没有线上预热,开拍前所有可能的曝光渠道全都被节目组堵死。
苏月逢没想到节目组连开播前造势的各种宣传都不做了,致力于让节目在所有观众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突然上线播出。
《偶像纪元》的停播事件,他通过记忆和上网查的资料了解得很清楚。
这档选秀节目已经播出了一季女团和一季男团选秀,播出即爆火,两个限定团从出道到解散都火得红透半边天,算得上是国内将唱跳偶像体系发扬光大的节目之一。
然而就在五年前,这个节目正在播出第三季女团选秀时,节目组突然被爆出丑闻,那些出售用来兑换投票券的食品使用了大批不符合可食用标准的原材料。消息一出,社会上掀起了轩然大波,民众联名投诉,媒体争相报道,监管部门迅速介入。
陷入舆论的节目组接受了审查,而审查结果则直接给这档节目宣判了死刑:不仅食品安全问题属实,还在深入调查中发现了投票票数作假的确凿证据。
节目总制作人召开了记者发布会,向全国观众郑重道歉,这档曾经风光无两的节目因此被紧急叫停,连带着其他各平台的选秀节目一起被禁。
这一停就是整整五年时间。五年,足够一代练习生从青涩到成熟,再到错过成为偶像的最佳年龄,也足够一档现象级节目渐渐被全民遗忘。
现在它重启了。背后的平台付出了多少努力,又做出了多少妥协,苏月逢不得而知。
即使不敢再对投票票数进行造假,可节目组为了更多的利益,还是会和各个娱乐公司进行私下交易,给受到主捧的选手剧本和更多的镜头。
虽然没有直接卖出道位,但镜头和故事线就决定了选手是否有机会被观众看到,是否能够吸粉,可以说是最终能否出道的决定性因素。
他明白,重启自然是为了赚钱,然而曾经的丑闻在社会上引发的舆论影响十分恶劣,节目组选择在播出前韬光养晦低调行事,他觉得可以理解。
但这对他非常不利。正片里不会有太多镜头,连线下线上的各种曝光途径都堵死,无背景的素人练习生想要破局难上加难。
耳边响起036的声音,苏月逢长长吐出一口气,在大巴轻微的颠簸中闭上眼。
「身体修复进度: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