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口的是那名短发女人,她低头翻了翻记录表,抬头问道:“你们这个名单选择的依据是什么?刚才第二组那个叫苏月逢的B班补位练习生,为什么没有入选?”
执行制片笑着解释:“郑导,这份名单是节目组综合讨论后的结果,苏月逢刚才的考核表现确实不错,但特别舞台需要在短短五天内进行高强度排练,最后还是现场直播,他的身体状态有些不稳定,我们必须把完美完成舞台放在前面。”
郑岚看了一眼手中的记录:“可他拿到了加号。”
“加号只代表这次主题曲考核表现优秀,特别舞台还有单独的评定标准。”执行制片说道,“他的体力是比较明显的短板,昨天舞蹈课中途休息过很多次,今天下午也没有参加自由训练。正式考核只有几分钟,他能够完成,不代表可以承受接下来几天的排练强度。”
郑岚转头看向杜衡:“导师组怎么判断?”
杜衡看了一眼面色不佳的执行制片:“从这次考核来看,他达到了特别舞台的选拔要求,导师组一直都有将他放在名单内,不过节目组担心的情况也的确存在,他这两天的训练状态不算稳定。”
谢霜补充道:“我的推荐名单里有他。”
岳羽也点点头:“他的声乐没有问题。”
郑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是山竹卫视跨年晚会的副总导演,临时赶来现场,看的当然不只是练习生能否完成一首主题曲,距离晚会直播只剩下不到一周,新歌,新编舞,新队伍,任何一环出现问题都会牵连整场晚会。
一个体力明显不足的练习生,确实存在风险。
“明白了。”郑岚合上记录表,“那就先按照节目组的名单——”
“郑导。”
练习生席间忽然响起苏月逢的声音,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场上的目光再次聚集到他身上,执行制片脸上的笑意消失:“名单已经公布了,你还想说什么?”
苏月逢看向郑岚:“您好。可以让我问几个问题吗?”
郑岚打量他一眼,点头道:“你说。”
苏月逢将视线转向执行制片:“我想请问,我的考核成果是否有达到特别舞台的选拔标准?”
执行制片皱了皱眉:“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训练状态可以反映你能否完成后续排练。”
“我这两天休息的时间确实比其他人多。”苏月逢面色沉静,“但我没有缺席任何正式录制,也没有因为休息影响学习进度。节目组选拔时公布的要求是没有明显短板,学习速度快,能够撑起完整的直播舞台。这几项里,我具体有哪一项没有达到?”
执行制片面色不虞:“刚才已经解释过了,你的体力存在很大风险。”
“依据是哪一次没有完成的表演?”
练习室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很明显。
苏月逢继续问道:“初舞台,还有今天的基础考核,我没有中途退出,也没有因为体力问题掉拍或者破音。如果节目组已经看见我无法完成一场舞台,我接受落选。但仅仅因为我休息得比别人多,就提前认定我撑不下来,是不是有些太早了?”
执行制片有些不耐烦,但碍于山竹卫视的人在场,他只能勉强解释:“《雪尽时相逢》的舞蹈和声乐难度都更高,我们没有办法等你真的在直播舞台上出问题,再承认风险存在,那就太晚了。”
“所以我想现在证明。”
苏月逢看向站在前方的七个人。
“我想麻烦他们七个和我站成一排,再完整唱跳一次主题曲。到现在为止已经消耗了很多体力,刚好可以模拟舞台上体力不支的情况,如果我跟不上,或者影响整体效果,那么我不会再有异议。”
执行制片明显不愿接受,但他看了一眼饶有兴致的郑岚,拒绝的话被堵在嘴里半天吐不出来。
郑岚神色难辨地看了苏月逢一会儿,将目光转向特别舞台的七名练习生:“你们愿意吗?”
季曜行率先点头,神色流露出期待:“我没问题。”
陆昭景点头:“可以。”
闻澈抱着胳膊,神色不耐:“有什么必要?直接把他加进来就行。”
其他几人没有说话,彼此对视一眼,陆续都表示了同意。
执行制片还想说什么,郑岚已经重新打开记录表:“那就试一次。全景机位不要移动,也不要切任何人的特写。”
八个人走到场地前方,节目组没有替他们安排站位,苏月逢便站在了最右侧。
郑岚看向大屏幕,她对这些练习生都不熟悉,只看过刚才的考核。短短几个小时里,能够让她记住名字的人并不多,苏月逢算一个。
季曜行在一开始便能抓住人的视线,他身上有一种蓬勃的生命力,仿佛永远不会疲惫。闻澈站在旁边,眉眼锋利,跳起这首青春明亮的主题曲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陆昭景则是八个人里唯一让郑岚眼熟的面孔,曾经的男团经历让他在任何场面里都显得从容。
而苏月逢站在最边上,脸上的血色很淡,和身边几个人相比,他整个人的姿态显得更轻一些。
可郑岚的视线从其他人身上绕过一圈,最后又落回了他身上。
她起初也说不清原因,苏月逢的表现没有刻意抢夺旁人的目光,他站在队伍最边缘跟随着音乐舞蹈,开口时声音依旧清亮,脸上的神情也很放松,并没有降低动作质量。
一次跳跃落地时,他的身体非常细微地晃了一下。
郑岚坐直了些,可下一秒,苏月逢已经随着其他人一起转身,继续唱了下去,刚才那一下短暂得像是错觉,身边没有人受到影响,整齐的一排也没有出现缺口。
这首主题曲她今天已经听过很多遍,旋律明亮,歌词写着梦想的远方和闪耀星光,一切都很符合选秀节目主题曲应该有的模样。
第一次听时,她觉得青春热闹,可听到后来,歌词便只剩下熟悉的旋律,很难再让人产生什么触动。
可这一次,她忽然又听清了其中的一句。
“穿过漫长人海,循着彼此的回响。”
八个人一同向前,苏月逢也在其中,他的状态没有咬牙坚持的痛苦和脆弱,他只是继续向前,像是真的走过了很长的一段路,主题曲里那些听过无数遍的梦想和星光忽然有了真实的重量。
郑岚看着他,渐渐明白自己为什么总会将目光落到最右侧。
他没有担心失败的谨慎,似乎只是喜欢这首歌,喜欢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舞台上的感觉,那份从容的掌控感让身上淡淡倦意反而融合在舞蹈中,散发出了奇妙而动人的吸引力。
音乐逐渐进入最后一段。
“让年轻的声音越过夜晚,就算前路还很长。”
唱到这一句时,苏月逢侧过脸,视线恰好与身旁的季曜行短暂相撞。
季曜行眼中还带着燃烧的胜负欲,苏月逢却朝他弯了一下眼睛,似乎在这场无声的较量里玩得很开心。
季曜行也跟着笑了起来。
短暂的眼神交汇很快随着音乐错开,镜头下的少年们却变得鲜活起来。
“抬起头,我们正奔向同一片星光——”
最后一句唱完,练习室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喘息声。
苏月逢维持着最后的姿势站了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手臂,他没有俯身弯腰,只低着头安静地调整呼吸,汗水从下颌滑落在地板上,脸上残留着没有完全散去的笑意。
郑岚望着他,一时间没有说话。
刚才那几分钟里,苏月逢没有站在中心,也没有刻意抢走任何人的风头,可音乐结束以后,郑岚在回味的却只有他。
如果这是正式直播,坐在电视机前的观众不会知道他缺席了多少训练,也不会知道节目组曾经怎样评估他的身体状态,他们只会和她一样,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注意到这个站在边缘的年轻人,然后开始等待他的下一个动人瞬间。
对于一场直播舞台来说,能够让观众产生期待,无疑是极其难得的能力。
郑岚侧过脸,问身旁负责舞台执行的导演:“八个人能排吗?”
对方还在看刚才的全景回放,闻言思考了一下:“正式版走位还没有锁定,demo只是初步方案,多一个人需要改几个位置,但舞台应该放得下。”
执行制片立刻开口否定道:“原定方案一直按照七个人准备,临时增加人数,歌词分配和镜头都要重新调整。”
“那就重新调整。”郑岚放下记录表,“卫视没有限制登台人数,八个人放在一起也不会影响舞台效果。”
郑岚目光重新落在大屏幕上:“刚才全程都是固定全景,没有给任何人单独切镜头,可他站在最边上,依然能让人很快注意到。”
她抬手点了点屏幕上的苏月逢。
“你们这个舞台排在零点前最后一个,结束后衔接了零点报时和跨年烟花秀,山竹卫视把这么关键的位置留给偶像纪元,看中的是节目停播五年后重启能够带来的新鲜感和话题度。我们要为这个时间段的收视和整场晚会负责,人选与舞台质量当然也必须由我们把关。如果你们最后只准备交出一个无功无过的舞台,这次合作对我们也就没有多少意义。”
“苏月逢此前没有任何知名度,但第一次出现在镜头前就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一个实力和外形条件都摆在眼前的新人,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主动放弃。”
她看了一眼仍站在前方调整呼吸的苏月逢。
“你们担心他体力不支,无法完成直播,他已经证明了。晚会方同意八人方案。”
执行制片沉默了许久。
导师们,晚会的工作人员,以及一百名练习生都在等待他的回应。
他最终咬了咬牙,缓缓开口道:“既然晚会方认为八人编排可行,节目组会配合调整。”
他低头看了一眼原本的名单:“特别舞台增加第八名练习生。”
练习室里随即响起热烈的掌声,打破了凝滞的气氛,伴随着掌声的是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这才对吧,他刚才表现那么好。”
“我就说名单里怎么可能没有他。”
“这也行?还能临时加人的?他是皇族吧,说不定是和山竹卫视有关系。”
“小声点,哪有皇族先被节目组刷下去的?你快看执行制片的脸,都黑成锅底了。”
季曜行站在前方,笑着朝苏月逢伸出手,闻澈却已经先一步走过去,一把揽住了他的肩膀。
苏月逢胸腔里的心跳快得厉害,刚才跳舞留下的热意还未散去,亲手争到这个位置的畅快又从心口涌了上来,让他的身体和心情都跟着变得舒爽极了。
这份快乐来得直白又热烈,带着属于年轻人的肆意,想站上舞台,便站起来为自己争取,真正赢到了机会,自然也该痛痛快快地高兴。
苏月逢笑着转身,向导师席和郑岚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执行制片等掌声稍稍平息,又继续说道:“不过,正式排练期间,如果任何人的身体或表现无法达到直播要求,节目组都有权随时调整名单。舞台的part站位和镜头也会根据整体效果统一分配,所有人必须服从安排。”
苏月逢直起身直视着他,脸上带着谦逊的笑容:“谢谢您,我明白。”
这句带着不甘的警告一点没影响他的好心情,反倒让他觉得自己这一局赢得更爽了。
杜衡欣慰笑笑,在原本的特别舞台名单上七个名字下方添上了新的一行。
第八位,苏月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