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往往也像一场戏。
总是在自己以为安身乐业之际,迎来意想不到的转折。
虫男在创视城的优抚医院,一住就是三十年。
若不是每季度要给医院打一笔住院费,田四方都不怎么想得起这个人。
因为当初在定圣大战中贡献最为突出,感召大陆所有优抚医院的经营管理权都掌握在创军城的政府手里。
三十年风云变幻,创军城的治城席位都更换过几批。
但唯有对往日参战军人的优抚之心从未发生过改变。
随着大战渐远,承平日久,创军城这种试图彰显自己创城根基与众不同的心情还变得愈发狂热。
虫男昏迷前,搁在一众幸存参战军人中并没什么特别。
但这三十年间,已有不少参战军人因为伤病或年迈相继离世。
虫男虽然人事不省,却能一直以植物人的状态存活。
反倒成为创军城政府拿来对外标榜宣传“军人生命力顽强”的典范。
原本田四方对于军城政府的这种态度并没什么不满。
因为虫男这个病号备受军城政府的关注,需要田四方缴纳的住院费用才能按照最低标准执行,其余费用的大头都由官方主动承担。
田四方也不需要遵守什么定期探病和看护的要求,住院期间的签字手续也是能免则免。
因为军城政府不在意田四方是否履行赡养义务,反倒担心田四方因为某些主观或客观的原因干扰到虫男的恢复和治疗。
如果虫男一直昏迷不醒,甚至在昏迷中直接衰亡,田四方倒能乐得清静自在。
可问题就出在田四方小看了军方的执着、科技的进步,以及虫男的走运。
三十年时间都把田四方熬得苍老枯败,更为年迈的虫男却还能重见光明,何其讽刺和幽默。
即使简竞松已经在辞世前处理好八方武馆的归属权问题,田四方接到优抚医院的那通电话后,还是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优抚医院只负责通知,并不能强制要求田四方何时探病。
而不管是清醒的虫男还是昏迷的虫男,田四方都是能避则避,因此并未在第一时间就赶去升落广场。
往后几日,田四方都过得浑浑噩噩。
再想装得不受影响,还是会被熟悉或敏感的人察觉。
其余身处武馆的人看出田四方的状态不对,也不一定敢问。
但武亦静和简之梅却不用顾虑太多。
然而当时武亦静并不知道田四方和虫男的真实关系。
一听田四方说自己的植物人父亲快要苏醒,惊喜到神思恍惚,就真当田四方所言非虚。
唯有曾经从自己先慈那听闻过田四方遭遇的简之梅,私下到馆长办公室拆穿了田四方的谎言和伪装。
一旦虫男苏醒,坚持治疗的创军城和提供技术的创工城都决然不会放过这个绝佳的宣传机会。
田四方深知自己隐瞒不了太久,向简之梅坦白了那通电话的内容。
“圣城里的死人不是比活人更管用么,也不知道他们非要把一个半死不活的人渣折腾醒做什么?!”
简之梅听后很是义愤填膺。
可不光是简之梅,现在整个简氏在创视城的话语权都在日渐衰弱,除了结合实情替田四方咒骂两句,简之梅就爱莫能助。
说者或无心,听者却有意。
跟简之梅谈完话,田四方就独自一人离开了八方武馆。
彼时武亦静尚在午休,对于这一切都不知情。
眼下武亦静虽然知情,却蓦地受到字疫牵制,被黑屏侵占了几秒视野。
再能看清外物时,田四方已经回到武馆,一边接听电话,一边走向大门:“是吗,他已经醒了?我这就过来。”
“馆长究竟去做了什么?”
田四方心中的不安在黑屏后全然消失,武亦静心中的不安却在黑屏后愈演愈烈。
可此刻无人能够为武亦静解答。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田四方乘车前往升落广场,又在两名全副武装的军方护卫注视下,淡然走进优抚医院顶层的S01号特护病房。
除了田四方和仰躺在病床上,只能看见一颗蚂蚁脑袋的虫男,整间病房就没有别人。
原本一直悬挂在虫男头顶的监控摄像头,此刻已经暂停运转。
院方和军方声称要给这对久别重见的父子一个私密的对话空间,却不准田四方关紧房门,生怕田四方背着他们做出任何不轨举动。
[“防我像在防贼,但究竟哪一边才是一直在制造暴力和混乱的人?”]
抱怨的声音太大,就会被门外的武装护卫听去。
田四方只能在心里冷笑,缓步靠近床头。
虫男身上连接着各式检测仪器,但他刚醒不久,人还虚弱不已,不能有太大动作。
应是早有人跟虫男知会田四方的到来,听闻门响,他的触须往外偏移了几寸。
田四方居高临下地看着床头那个靠着呼吸机苟延残喘的衰老虫人,不悲不喜地吐出一句:“爹,你命可真大。”
“——唔唔!”
平淡语调点燃了延迟几十年的怒火。
虫男猛地挣扎起来,仪器一阵嗡鸣,直到医护人员一窝蜂冲进来忙碌半晌,病房内才重归宁静。
“请您注意言辞,下不为例。”
武装护卫拉回房门前,特意冲着靠在墙上的田四方警告。
田四方觉得没劲,顿失说话气力,重新回到床边,沉默地俯视着还在大口喘气的虫男。
虫男缓过劲来,终于开始了他那丝毫没让田四方感到意外的独角戏:“他们都告诉老子你这些年做的好事了……你没经过老子允许就擅自卖掉老子家产…必、必须得拿你开的那家武馆给老子抵债!
“那家武馆早年不就挂在老子名下……有、有他们帮老子打官司…你这个混账就算不情愿也没用!”
“爹,你还是一如既往令人作呕,可惜这次我不会让你如愿。”
平静宣布后,田四方就在仪器再度喧嚣之际转身,大步走出病房。
身后的吵闹和混乱似乎都与田四方无关。
只是路过公共卫生间时,田四方忽然想用冷水洗把脸。
特护楼层的病房本就没有住满,此时公共卫生间也没有第二个人。
但踏进去还没靠近洗手池,田四方便连带着武亦静愣怔在原地。
只因前方那一面明亮的大镜子上,赫然映照出一个顶着蚂蚁脑袋的黑白虫人。
田四方盯着镜面上发生异变的自己,笑得不能自已。
[“我的双眼之所以不再长出蚂蚁,是因为我早已变成一只蚂蚁。”]
镜中虫人遽然抬起两指,狠狠戳向自己眼眶。
疼痛如潮涌至。
鲜血弥漫的刹那,一只滚烫的白手蓦然掩住了武亦静的双眼。
“我只能给你一分钟的调整时间。”
清脆却冷淡的女声拉回了武亦静的思维和意识。
上下眼睑传来汩汩暖流,似在安抚躁动的心灵。
武亦静阖上双眼,温顺地接受着对方的好意。
记忆片段里汹涌澎湃的鲜血却仿佛从眼表沁入肺腑,驱使着武亦静抬起双手,轻轻覆盖在她原本觉得冰冷瘆人的那只白骨手掌之上:“谢谢……”
武亦静的意外举动却惊到焚珈。
接触之际,白骨手掌倏然一抖,转瞬又悬在武亦静面前:“看来你恢复得挺快,都用不上这一分钟。”
热源骤远,武亦静也重新睁开双眼:“我猜到这场字疫的三个幻字分别是什么了,接下来该怎么做?”
“怎么比我还心急?”焚珈哼笑一声。
白骨手掌却飞至武亦静身后,推着她往纸傀的正面走。
“如果你的猜想没错,把那三个幻字按顺序排列就能揭露这场字疫的本质。”焚珈边推边讲解。
“但包括疫囊本身,这个心境里的所有事物都是按照‘正确’的填字顺序构建,我们若想成功祛除这场字疫,必须得反其道而行。
“因此你要一边在心里想象着疫囊的样子,一边把那三个幻字,倒着书写到这个纸傀的对应部位。
“但要注意,因为实质相悖,在你调转顺序写好那三个幻字的瞬间,周围这些事物的排异反应也会立马拉满。
“你要是没有及时操控着这个纸傀逃难,可就要倒大霉。”
武亦静没空细想焚珈口中的“大霉”具体指什么,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
感受到后背传来的推力消失,武亦静旋即站定追问:“要写在哪几个部位?”
“你之前不是回答过昆虫的结构么,还能是哪些部位?”白骨手掌又扣在了武亦静的右手背上。
“我不知道人和虫在你眼里的区别有多大,反正在书贼眼里,二者如出一辙。
“所以你不要被周围那些疫傀的形态影响,它们看着是像个人,实质却早被字疫改写。”
话音刚落,武亦静右手食指的指尖小疤又渗出血珠。
虽然知道有焚珈辅助,血珠不可能在自己写完字前干涸。
但武亦静已经迫不及待想见到疫囊的心相,立时屈身在纸傀内部对应着腹、胸、头部的空白纸面上,描写出“恐”“镜”“蚁”三个鲜红的血字。
血字乍亮的瞬间,原本空白光滑的纸傀外部猝然染彩变形。
须臾就转换成一个双鬓花白、已有老态却分明是女相的枯瘦中年人。
“——哗啦!!!”
场上落地镜在同时碎裂,四周猛然升腾黑雾。
窥视着镜面的蓝眼疫傀都齐齐色变,高举着各自露出锋芒的十指,如蚁群觅食般迅速冲向门边伫立的那个纸制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