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案结案次日傍晚,怡情阁的丫鬟来司巫制,递上一方素帕,帕角绣着芍药。
随帕附了短笺,字迹清瘦:“恩公若得闲,请来怡情阁后院一叙。将离拜上。”
“恩公”二字,让玄清微微一怔。
怡情阁后院有株老芍药,将离独自坐在石凳上,一身月白襦裙,发间只簪了朵小小的白绒花——是戴孝。
见玄清来,她起身,郑重行了个大礼。
“姑娘这是做什么?”玄清忙扶。
“这一礼,是谢恩公为我兄长王文礼昭雪。”
将离眼圈泛红,声音却稳。
“九年了,坊里都说他卷了货银跑了,是没良心的。唯有我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如今真凶伏法,他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玄清扶她坐下:“分内之事,姑娘不必如此。”
“对恩公是分内事,对将离……是天大的恩情。”
她拭了拭眼角,从袖中取出个锦囊。
“我身无长物,唯有这件东西,或对恩公有用。”
玄清接过。锦囊里是枚小巧的鎏金耳坠,做工精巧,坠子是个衔珠凤鸟,凤眼嵌着极小的红宝石。
“这是……”
“约莫半月前,德妃娘娘宫里的掌事姑姑来怡情阁,寻我们阁主说话,我奉茶时伺候在侧。”
将离压低声音。
“那姑姑与阁主是旧识,说话不甚避讳。我听见她说,德妃娘娘近来心神不宁,夜夜惊梦,总说看见‘穿红衣的小人儿’在帐外晃。太医署的人瞧了,说是心火旺,开了安神汤,可不见好。”
玄清捏着那枚耳坠。凤鸟衔珠,是宫制样式。
“这耳坠是那日的姑姑遗落的,我偷偷收起,本想过几日托人送还,可巧前日,我又见了她——”
将离声音更轻。
“在西市的‘宝缘斋’,她扮作寻常妇人,在柜台前逗留许久,最后买了样东西,用黑绸包着,揣在怀里走了。”
“买了什么?”
“隔得远,没看清。但掌柜送她出来时,我听见他说了句:‘姑姑放心,这玉坠是前朝旧物,最是镇邪,定能保娘娘安宁。’”
将离抬眼。
“恩公前几日入宫,德妃娘娘宫里……可还太平?”
玄清想起浴佛节那日,德妃宫里的小太监来递银子,朱琳去了一趟,回来时神色有异。她说德妃宫里没事,只是噩梦,可玄清总觉得,没这么简单。
“姑娘这线索,很有用。”玄清收好耳坠,“只是……姑娘为何告诉我这些?”
将离沉默片刻,望向那株残芍药。
“因为恩公是这长安城里,少数肯认真听我说话的人。兄长死后,我去报官,去求人,他们或敷衍,或讥笑,或……别有用心。唯有恩公,还我兄长清白。”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颤。
“在这地方待久了,真话假话,虚情真心,一眼便知。恩公眼里……有光。和我兄长一样,和黄公子……也一样。”
“黄公子?”玄清心下一动。
将离似意识到失言,掩口:“是位故人。”
“可是姓黄,名巢,曹州人?”
将离怔住,怔怔看着玄清:“恩公……认得他?”
“进长安那日,在巷中遇见过。”玄清道,“他赠我一诗……不过我有些忘了。”
将离眼圈骤然红了。她背过身去,肩头微颤,许久才哑声道:“是他……他还好么?”
“我见他时,他第四次落第,正要离京。”玄清轻声道,“姑娘与他……”
“是故人。”将离转回身,已拭去泪,可眼角仍红着。
“去年开榜不久,他醉倒在怡情阁后巷,我救他进来。他病了三日,醒后不言不语,只整日对着窗外枯叶发呆。我问他可是落第了,他说是。我说落第便落第,来年再考便是。他摇头,说‘这长安的科举,不考也罢’。”
将离望向远处,眼神悠远。
“他在我这儿住了七日。白日读书,夜里与我说话。他说曹州的枣树甜,说赶考路上见饿殍遍野,他说得激动时,眼里的光……烫得人心疼。”
“后来呢?”
“后来他要走。”将离声音很轻,“那日清晨,他收拾好书箱,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问我:‘将离,若我黄巢有朝一日,真掀了这吃人的长安,你怕不怕?’”
玄清屏息。
“我说不怕。”
将离笑了笑,那笑里有泪光。
“我说,这长安吃了我父母,吃了我兄长,也快吃掉我了。你若真能掀了它,我头一个为你击掌。他盯着我看了很久,说:‘好。那便等我。’”
她从怀中取出方叠得整齐的帕子,帕上绣着那首《不第后赋菊》,字迹力透纸背,墨色犹新。
“今年他又来看我留下的。”
她轻抚字迹。
“他说,若他日闻长安惊变,见这诗,便知是他来了……也便带我走。”
“姑娘信他能成事?”
将离收起帕子。
“信了,然后呢?我是青楼女子,他是要做大事的人……我们之间,隔着的岂止云泥?”
她抬头看向玄清,泪水终于滚落。
“恩公,我不求与他白头,只求他平安。可这世道……连这点念想,都是奢求。”
玄清心中恻然。她看着将离——这女子不过二十出头,眉眼间却已染尽风霜。
兄长惨死,身陷泥沼,唯一一点光,还是个注定颠沛的男人。
“姑娘可想离开这儿?”玄清忽然问。
将离怔住,苦笑道。
“想,做梦都想。可我这样的出身,离了这儿,能去哪儿?赎身银要五百两,我攒了这些年,还差得远。况且……离了这儿,我便真的一无所有了。”
“若有人愿助姑娘呢?”
将离看着她,眼中渐有光亮,却又黯下去:“恩公心意,将离心领。可五百两不是小数,恩公才入长安,何必为我……”
玄清起身。
“姑娘且等几日。我虽力薄,可我背后是整个司巫制……或可相助。”
回司巫制,玄清径直去找朱琳。
朱琳正在灯下看卷宗,听她说完,抬眼:“你想帮她?”
“是。”玄清道,“她兄长枉死,又牵扯宫中之事……留她在怡情阁,迟早是祸。”
“你倒是心善。”
朱琳放下卷宗。
“五百两,司巫制拿得出。可赎出来后,安置何处?她这样的出身,寻常人家不敢收,正经行当她做不得。难道养在司巫制?”
玄清语塞。
朱琳沉默片刻,忽然道:“我倒有个去处。范阳卢氏在长安有处别院,主事的卢三爷是我故交。他夫人近年多病,内院正缺个懂文墨、知进退的管事。将离识文断字,性子沉稳,或可胜任。”
“可卢氏是门阀……”
“正因是门阀,才容得下她。”
朱琳淡淡道。
“卢三爷不拘出身,只看本事。将离去了,月例五两,有单独厢房,不必做粗活。做满二十年,可放良籍,赠安家银。这条件,长安城里独一份。”
朱琳起身,走到窗边。
“你明日去问她,若她愿意,三日后我让人去办赎身文书,直接送她去卢府。从此长安城里,再无怡情阁将离,只有卢府内院管事芸娘。”
“芸娘?”
“新名,新身份,新活法。”
朱琳转身。
“这是她唯一翻身的机会。要不要,她自己选。”
翌日,玄清再去怡情阁。
将离听罢,沉默许久。日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眼下有淡淡青影。
“卢府……会要我这样的人么?”
“朱主事说,卢三爷只看本事,不问出身。”
将离又沉默,许久,才轻声道:“那……黄公子若来寻我……”
“我会告诉他,你去了该去的地方。”玄清道,“若他真有成事那日,自会明白你的选择。”
将离泪水滚落。她起身,朝玄清深深一拜。
“恩公再造之恩,将离……此生难报。唯有来世,结草衔环。”
“姑娘快起,三日后,朱主事会派人来接……早做准备。”
将离点头,泪如雨下,唇边带着久违的笑。
那笑,像绝处逢生的人,终于看见了一丝天光。
三日后,晨雾未散,一辆青帷小车停在怡情阁后门。
玄清没去见将离,她心软,见不得这场面。
而将离重获新生后,玄清也没有了顾忌,可以去看看德妃娘娘到底着了谁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