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玄清跟着朱琳出了司巫制的门。
长安的夜风凉飕飕的,吹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摸了摸腰间的黑木腰牌。
心里嘀咕:师父要知道我下山几天就当官,怕是打死我也不能放我出来。
巡到崇化坊,朱琳忽然停下。
“听见没?”
玄清平日五感很灵敏,至少比这寻常百姓强很多了。
“有哭声?”
玄清听不太清,心想:师姐这耳朵,比师父养的那条狗还灵。
巷深处有座小院,门缝漏光,哭声细细的。朱琳叩门,开门的是个红眼妇人。
“司巫制巡夜。”朱琳亮腰牌。
妇人愣了下,忽然跪倒:“仙姑救命!我家那口子托梦,说底下冷……”
朱琳进屋。玄清跟进,见正屋供着牌位,是新丧。
朱琳闭目片刻,睁眼道:“不是托梦,是你想他想疯了。”
妇人呆住。
朱琳摸出三枚铜钱,摆成三角,点了炷香,念念有词。烟气绕牌位三圈,散了。
“好了。”她拍拍手,“三十文。”
妇人:“……啊?”
“法事钱。”朱琳伸手,“司巫制不白干活。”
妇人慌慌张张摸出钱袋。朱琳收了钱,递过个小符包:“挂床头,安神。别夜夜哭了,吵得四邻不安。”
出了院子,玄清忍不住:“师姐,这钱……”
“规矩。”朱琳脚步不停,“法事三十文,驱邪五十文,镇妖无上限。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玄清噎住。这长安……连捉妖都这么市侩?
到丰邑坊时,朱琳在桥头停下,摸出包桂花糕。
“吃么?”
玄清接过,咬一口,甜得眯眼。山里可没这等精细点心——师父做的炊饼能崩牙,说是“磨牙健齿”。
“这桥下,去年淹死个洗衣妇。”朱琳倚着桥栏,语气平淡,“怨气不散,夜夜蹲这儿哭。我来了三回,她才肯说——是被主母推下去的。”
玄清停了咀嚼。
“那主母是个六品官夫人,手里三串佛珠。”朱琳吃完最后一口糕,“我让她来烧纸寻求谅解,她不肯,说‘贱婢死便死了’。当夜,怨魂就上了她的身。”
“然,然后呢?”
“然后她自己走到这河边,跳了下去。”朱琳拍拍手,“捞上来时,佛珠散了,滚了一地。”
玄清手里的糕忽然不甜了。
朱琳看她一眼:“怕了?”
“没。”玄清低头,“就是……这桂花糕,有点噎。”
朱琳嘴角极轻地弯了下。
两人继续走。路过一处墙角,蜷着个乞丐。朱琳蹲下身,探了探鼻息,放了几块碎饼在他手边,又塞了个符包。
“师姐心善。”玄清小声说。
“善什么。”朱琳起身,“是安神符。让他睡踏实点,别半夜饿醒了满街找吃的,还得我们来巡。”
玄清:“……”
怀远坊临着西市,夜里也不消停。胡人开的邸店还亮着灯,传出怪腔怪调的音乐。空气里混着香料、牲口味,还有种甜腻的熏香,闻得人头晕。
朱琳在一处波斯邸店前停下,叩门。
开门的是个高鼻深目的胡商,碧绿眼睛像猫。
“朱,大人。”胡商说着生硬官话,“深夜有事?”
“看看你那‘食梦貘’送走没。”朱琳推门进去。
玄清跟进,见屋里铺着厚地毯,墙上挂满艳俗的壁毯。角落有个鎏金鸟笼,关着只五彩斑斓的鸟,正歪头看她,眼珠血红。
胡商赔笑:“送走了送走了,绝不再犯!”
朱琳检查一圈,临走前瞥他一眼:“规矩记牢。再让我逮着私藏‘异货’,你这铺子就别开了。”
“是,是!”
出了门,玄清小声问:“师姐,他真会老实?”
“老实?”朱琳嗤笑,“胡商逐利,胆比天大。上月是食梦貘,这月说不定就弄个什么‘吐金兽’、‘招财猫’。盯着就是。”
正说着,巷口蹲着个黑影抬起头——是只老狸猫,脸皱如树皮,咧嘴笑:“哟,朱主事,巡夜呢?”
朱琳点头:“黄老狸子,这么晚还不睡?”
“等老吴喝酒呢。”老狸猫晃晃手里的破碗,腥气扑鼻,“西市刘屠户送的鱼内脏,新鲜。朱主事来点?”
“不必。”朱琳摆摆手,走了。
走出巷子,玄清才问:“师姐,那老狸猫……”
“黄老狸子在丰邑坊住了六十年,平日着人皮出面。”朱琳道,“开过茶水铺,帮人看过孩子。不伤人,偶尔偷点鱼。司巫制有备案,算良妖。”
“妖还分良莠?”
“分。”朱琳看她一眼,“就像人,也分好坏——虽然坏的多。如今这世道,**比妖祸凶。叛贼庞勋造反,江淮之地也遭大旱与蝗灾……没你想的那么美好!”
玄清沉默心想:师父总说山中清净。可这山下……早就烂透了。
她想起进长安那日,在明德门外看见的流民——面黄肌瘦,眼里一片死灰。
师父总说天下大势他不懂。可如今下了山,她才觉得,这“大势”像张网,罩在每个人头上。
回程时,天边泛白。
走到司巫制巷口,朱琳忽然道:“对了,有件事。”
“师姐请说。”
“当今圣上崇佛,好佛事。每月朔望及诸佛诞日,宫中皆设法会,召高僧入宫讲经。”朱琳看她一眼,“司巫制虽非佛门,却也需派人随侍——防着有些‘不干净的东西’混进去。”
玄清脚下一绊:“我要入宫?”
“嗯。下月浴佛节,宫里大办。我带你进去。”朱琳语气平淡,“少说,少看,少问。记牢了?”
玄清头皮发麻。入宫?面圣?她连县太爷都没见过!
“师姐,我、我没经验……”
“谁都有第一次。”朱琳拍拍她肩,“放心,圣上如今……心思都在佛法上。你去了,不过是走个过场,站在角落里当柱子。只要别打瞌睡,别乱说话就出不了岔子。
回到司巫制,天已见亮。
苏主理坐在窗下写卷宗,嘴里念:“咸通十年三月廿三,巡夜无异常。另,怀远坊波斯商会报备新到货物三箱,内称‘天竺佛像’四尊,已查验,无异状……”
三个巡典在院里洒扫。陈五见后哼了一声,把扫帚甩得尘土飞扬。赵大低头猛扫,恨不得把地砖扫穿。孙三娘对我笑笑,继续拧手里的抹布——那抹布黑得能写字。
朱琳在院中站定:“今日起,你独立巡夜。孙三娘跟你。”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记住,长安不是山里。这里没有对错分明,只有利弊权衡。该狠时手要稳,该忍时心要定。这其中的分寸……”
玄清盯着指针,看了很久。
然后她收起罗盘,深吸口气。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的“见习巡禁郎”生涯,才刚刚开了个头。
至于入宫面圣……
玄清揉揉太阳穴。
“师父,您可没说,下山还得见皇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