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骤然打开,毓禾一愣。她偏头看向如意,“哪来的这么大块玄铁石?”
如意不甘地挪了一步,阿吉从后头赶上来,回道:“是我从矿山里发现的。万年玄陨铁可遇不可求,用来打造兵器再合适不过,便特意搬来送给主人。”
从矿山搬来的?毓禾伸手摸了摸陨铁石,果真灵气充沛。可要从矿山一路运到魄渊宫,沿途必有灵兵设防,他一个小妖,哪来这么大的本事?
她心存疑虑,眼下却无暇深究,只说:“如此难得,你自个留着吧,我已有了宝剑防身。”又转向如意:“行李可备好了?”
如意将三个包袱递过来:“衣裳、灵丹灵药都齐了。云鹤真人还差人送来一件白鹤羽衣,嘱我亲自交给你,我瞧着像件法宝,便一并装了进去。”
毓禾掂了掂,果然沉甸甸的。她抬手一挥,所有包袱便吸进了腕上的乾坤镯中。
“神使这是要去哪儿?”
“去趟云落川,估计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回来了。”她顿了顿,又从袖中掏出那颗从星河捡来的蓝色星石,“这块星石给你,与我的宝剑同出一体,算不上什么值钱东西。你先收着,等我回来,再给你带更好的宝贝。”
如意欣然接过,笑着说:“只要是神使送的,便是最好的宝贝。”
她跟在毓禾身后,送她出宫门,阿吉也紧随其后。
如意正要开口,毓禾却先出了声:“你这样孑然一身随我去云落川,可以么?”
这话是对阿吉说的。
如意登时一惊:“神使要带着他去云落川?”
“对,带他。”毓禾边走边抬头看了眼天色,乌黑深沉,离天亮尚早。
如意急道:“神使,可他方才还对你……”
“我方才偷进了主人房间,不想被如意姐姐逮个正着,以为我有不轨之心。”阿吉舔笑着看向如意,“如意姐姐莫要误会,我常替主人守夜,主人——也是知道的。”
两人神情落在毓禾眼中,略显古怪。如意气得脸红脖子粗。不过眼下没有时间调解他们的矛盾了,反正以后两人也不会再见面,有些矛盾不解决也无妨。
“此番下界,我会替他寻个好去处,届时你俩也不必再针锋相对了。”
“神使要将他送走!”如意闻言一喜,“这样也好,只是他善于伪装,对你有迫害之心,神使千万留个心眼。”
毓禾微微点头,知道如意是为她着想,便没有反驳。
毓禾知道如意心里不欢迎阿吉,阿吉初到魄渊宫时,如意虽不待见他,却也从未多说什么。
可后来如意忽然说阿吉对她有不轨之心,万不能再留在身边。
问她如何察觉,如意却说不出个所以然,只道人心难测,他终归是罪妖,小心为上总没错。
毓禾无法以这样的理由赶走阿吉。既给了他改过的机会,便总要看一看他的诚心。何况主仆契约已定,也难再分开。
如此说了以后,如意便再未提过赶走阿吉的事。
今日旧事重提,也好生古怪……
到了宫门口,如意顿住脚步,毓禾回头仍见她皱着一张脸,便上前抱了抱她,让她放心,自己会小心行事。
又说:“西山上的枇杷和雪梨替我留意着,等我回来,还要喝你做的雪梨枇杷汤。”
如意微笑着点了点头。
两个青色不一的身影没入暗夜。
如意终于想开了——神使如今法力高强,寻常人伤不了她分毫。
她还是多想想如何将库房里的贺礼退回去吧,那才是真正能为神使分忧的事。
一路上,毓禾专挑人少的小路走,避开耳目。去云落川这事,越晚被人发现越好。
快要抵达北天门时,她倒了倒乾坤镯,掌中现出一株香草,这是从云鹤真人那借来的香眠草。
花粉可令人沉睡一炷香,足以不动干戈地悄悄下山。
可很快,毓禾叹了口气,将香眠草收了回去。
——琬琰正站在关口。这点小伎俩,奈何不了她。
毓禾淡定走过去,向琬琰问好:“姐姐这么晚在此做什么?”
“庄泽君曾下指令,灵曜台失守之事案结事了,任何人不得再私查,违令者,斩。”锋利的眼神射向毓禾,琬琰握着腰间的雷鸣紫霞刀,正颜厉色:“你可还记得?”
她当然记得。庄泽君颁发指令时,她还据理力争过——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种种疑点未明,怎能如此草率了结?
“及时止损。”
庄泽君只将这四个字抛给她。
灵曜台一案已折损不少神将,再耗费人力追查也无益。既是妖族叛党滋生事端,将余孽赶尽杀绝、杀鸡儆猴即可。
最大的损失是灵曜台损毁,所有人力物力应当以修复灵曜台为重,至于神将的死因细节……这重要么?
毓禾弯了弯眉,语调轻松:“自然记得。庄泽君的命令,谁敢违背?姐姐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那你就不该出现在这里,还带着——他。”琬琰冷冷睨向阿吉。
毓禾上前一步,挡住琬琰的视线,“姐姐,他是我的仙仆,此事经庄泽君允准。我带他去云落川历练,有什么错处?”
琬琰眸中明霞倏然黯淡,转作乌云,“你应当明白我为何堵在此处。你能破一次规矩,不代表能破第二次。就算是我,违逆帝君也要受天罚。你不能乱来。”
“我明白,我明白的。”毓禾抬眼,目光坚毅不减,“但我心意已决。请姐姐不要阻止我。”
琬琰拔出雷鸣紫霞刀,刀身约莫三尺,周环紫电,散发出不同寻常的紫色华光。
她呵斥道:“若你执意追查,我身为忘尘霄镇境大元帅,只能秉公执法。”
没有任何前奏,刀光剑影一触即发。
天际由紫转青,又由青转紫,打得如火如荼。
两人挥刃极快,旁边的灵兵只看得见残缺的晃影。
阿吉连连后退。半晌,雷鸣紫霞刀猝然停在鼻尖前,被毓禾的剑牢牢抵住。
琬琰耐心告罄,嗔怒道:“你大可不必为了一个妖与我作对。我杀他,是为了保你。”
“我知道。”毓禾握紧剑柄,“但姐姐不能杀他。他是唯一的知情人,没有他,我或许永远找不出灵曜台的真相。”
拓晓剑蓦地旋转,蓝青色剑光一闪。琬琰一时被晃了眼,手中稍稍松力,雷鸣紫霞刀便被弹了回来。
她诧异地看向毓禾手中的剑,只觉眼熟,片刻后恍然:“原来是妙华天尊的拓晓。难怪凭空出现的一把剑,能与我的雷鸣紫霞刀交锋。”
毓禾是头一回使拓晓剑,起初还生疏,过了两招便顺手许多。
这剑仿佛知道她的力道该往何处使,每次出招都剑随心动,或许这拓晓剑,当真与她有缘。
琬琰面色愈冷。拓晓威力非凡,一时半刻要杀那只妖,怕是难了。她清楚毓禾的脾性,若想杀妖,先得打倒她。
后头的灵兵个个摸不着头脑。折腾了这么久,庄天王到底是想捉拿神使,还是不想?怎么现在的问题变成杀不杀那只妖了?
琬琰收起雷鸣紫霞刀,愀然不悦道:“我如若不杀了他,难道要我对你动手么?你为何偏偏这般固执?谁不知道灵曜台一案尚有疑点,可又有谁能担得起除籍杀头的风险,为他人正名?”
“旁人懂得明哲保身,你为何非要孤身犯险?当真以为你是西王母的神使,庄泽君便不敢动你么?你别忘了,这里是与世隔绝的悬黎古境,远水救不了近火。你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与整个神族抗衡。”
字字振聋发聩。后头的灵兵纷纷堵住耳朵,暗叹自家首领真是胆大包天,竟敢编排庄泽君。
这些话哪是他们能听的?稍有不慎便落得个半死不遂的下场。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神使总该明白庄天王的良苦用心了吧。
琬琰气势如虹,说完大道理,又变得苦口婆心:“毓禾,我深知你不是乖张叛逆之徒,你只是被执念所困。一切都过去了,事已成定局,所有人都在往前看,你也该放下了。”
毓禾柔面浅笑,眼里噙着泪花。
魄渊宫的仙娥曾打趣说琬琰是“雷令霜威的司法天神”,刚正不阿,绝不徇私枉法。可她眼前的琬琰,居然为了她,退了一步。
假若不是她遇上这件事,也许一切真当如过眼云烟,过去了便过去了。可偏偏是她——毓禾外表温婉,做事却是一派破釜沉舟的果决,一旦下定决心,便不顾一切地干到底。
誓死不休。
深入寒洞寻找冰晶石是如此,前往凌云峰修炼是如此,如今去云落川寻找灵曜台的重启钥匙,亦是如此。
“姐姐,我过不去。”毓禾轻轻握住琬琰的手,琬琰没有挣脱。温热的触感覆上来,她语声如泣,“他们是我的师兄师姐啊。”
“他们都待我极好,大师兄教我剑法,二师姐和四师兄教我法术、授我心得,六师姐把最珍贵的法宝赠予我,就连那个有点讨人厌的五师兄,只因我一句话,便去偷了真君园的仙人果。”
“当初我误入这悬黎古境,惶惶不安,是他们将我视作家人,呵护我、照顾我、关心我,让我心安。没有他们,我通不过仙考,成不了神将,也就不会有今日的我。”鼻尖泛起微酸,她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那天是我第一次上灵曜台值守,恰逢十万零三十二届祭典。他们说要将祭典主持交予我,还备了贺礼。”
“我翘首以盼,想成为他们的骄傲。可我等来的,是他们葬身灵曜台废墟之下,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生前战功赫赫,声震古境,死后却要背负无法证实的骂名。他们凭什么因莫须有的罪名,被族人否定一切?我不甘心,我替六位师兄师姐不甘心。”
“他们待我有情有义,我怎能让他们死得不明不白?我早该和他们一同死的。姐姐,你说,我要如何放下?我又怎能放得下?”
空气凝滞,没有一丝风劲。
灵兵们屏住呼吸,不敢惊扰庄天王的思绪。
毓禾暗暗握紧琬琰的手——无论是恳求还是突围,今日她非下界不可。
“你又何必执着于过去,作茧自缚呢?”琬琰蹙眉,摇了摇头,转而笃定道,“此事乃琬琰职责所在。我不能放你走,更不能让你去做傻事。”
毓禾心一沉,思绪飞速翻转,连连退后几步。
灵兵们像听懂了暗号,持枪踏步向前,直指毓禾。
人墙外,那道冷静的声音再度传来:“你若有本事,就让我无法拦你。”
“主人,如何?冲出去?”阿吉低声问。
眼下只能冲了。可琬琰后半句话,为何有些古怪?
阿吉见毓禾未答,以为她不忍对付神族灵兵,便挡在前头作战斗状,随时准备出手。
灵兵们一拥而上,阿吉赤手空拳拦下兵刃,裹挟长枪环绕甩力,将众人阻在圈外。
毓禾趁机抖落香眠草,于掌心揉搓几下,扬手一挥。
金色花粉纷纷钻入灵兵鼻孔。不稍片刻,地上四仰八叉躺倒一片。
琬琰是最后一个倒下的。她最后深深看了毓禾一眼,缙云色长裙缓缓曳地。
毓禾跨步上前接住她,轻轻放倒,靠近她耳畔低语:“琬琰姐姐,保重。”
罢了。
毓禾对阿吉说:“走。”
直到那道青光飞下云霄,琬琰才悠悠起身,望向一望无际的重云,“希望,你不会为今日的选择后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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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下界遇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