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渐露鱼肚白,朝霞一寸寸漫上山岗,唤醒山川丛林的颜色。
层层青山醉卧于翻涌的云絮之间,一重又一重,绵延不尽。
拓晓剑上,毓禾低头翻捣着怀里的瓶瓶罐罐。阿吉在前头矗立,眼观四路。
底下是一片广阔无垠的森林,蓝幽幽的鬼柳密密匝匝占满山头,放眼望去,如同一块无穷无尽的蓝地衣。
周遭安静得出奇,蓝幕之下,暗藏玄机。
“啊,找到了。”毓禾喜滋滋地掏出两个药瓶,“白瓶是芙蓉白玉膏,外涂祛疤除痕,黑瓶是七花宝参丸,口服补血养气。这些都给你。”
阿吉下意识摸了摸手臂,不疼了,大约已好了大半。他仍乖巧地接过,道了声“多谢主人”。
这两瓶药正是他偷拿过的,确是上等好药。
偷药那日,碰巧撞见如意在药房翻看药籍,嘴里念叨紫心丹难以消化,需学一门贯通灵脉的功法。
紫心丹是上等灵药,她一个奴婢如何得来,自然是毓禾所赠。
他家这位主人,善良大方,待人全凭自己乐意,从不求别人回报。对下人更是体恤宽容。
有时候,他真想把她藏到一个没有第三个人的地方,好独占她的温柔。
他看着药瓶浅浅一笑,小心翼翼揣入怀中。
清晨氤氲未散,山风卷着绿露扑面而来。阿吉站的方位正好,替她挡去了大半晨露。
见时机差不多,毓禾将计划一一道来:
“我来云落川有要事,你不必跟着我。我送你去东御神的花不落岛,那里有我一位故交,她自会替你安排差事。届时你便不必受屈辱了。”
阿吉闻言,立时蹲下身:“不,除了跟着主人,我哪儿也不去。”
毓禾顿了顿,剑指微抬,拔高拓晓的高度,“你也知道,忘尘霄容不下你。那伙罪妖故意找你的麻烦,是有人想借刀杀人。被你打伤的守卫并不难医治,只是有人不想给他治,拿他作借口把你压在镇恶司。你是灵曜台唯一的活线索,只要我还存着追查的心思,仙都就不会让你活着。”
从前他能安然无事,是因她本事不大,就算有心也翻不了天。如今不同了,她就算翻不了天,也能给天捅个窟窿,这无疑威胁着神族的威严。
不能明面上做手脚,便暗地里行事。
她才刚下山,便遇上了借刀杀人的算计。可想而知,这六百年间他所受的苦远超想象。
若不将他的行迹隐藏,仙都迟早会来斩草除根。
毓禾认真道:“我此趟远行凶险,无暇分心护你。我与那位故交是私交,鲜有人知。仙都不会想到我会将你藏在神族居所。你留在花不落岛,最为安全。”
说了这么一大堆,阿吉全然没听进去半个字,依旧摇头:“既然主人做的事如此危险,那属下更要随身保护主人。这些年开山挪石,我身体强健了不少,再不济也能自保,主人不必担心。”
他像要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忙不迭撸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肌肉。
毓禾沉思。
他行动敏捷,又能徒手挡住灵兵的长枪,确实不再是当初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妖了。
虽知他这人说半句藏半句,凡事留个心眼,可这几日他的反常当真让她跌破认知。
原先只当他是善于求生,惯会忍辱负重,反过来一想,何尝不是韬光养晦、蓄势待发?
他欺瞒她的事,原来这样多。
拓晓剑速度再度加快,妙音回荡在山间:“我心已决,此事不必再商量。”
谈话戛然而止。毓禾调转剑头,专心御剑,一时半刻不想再搭话。
阿吉怔怔挪动两步,手即将搭上她肩膀时,又迟疑地收了回来。
过了许久,远处依稀可见鬼柳林的尽头。阿吉试探着问:“主人,既然我需留在花不落岛,可否赠属下一件法宝防身。”
毓禾终于肯回头:“你想要什么法宝?”
“主人给了如意一颗紫心丹,我好生羡慕。”阿吉咧着嘴,露出渴望的神情,“属下不奢求珍贵的物件,随便一个简单之物就行,权当留作纪念,让我能时刻记挂着主人。”
他模样虽狠戾成熟,声音却还带着青涩。他比如意小些,与毓禾倒是差不多年纪。
这事确实是她做得厚此薄彼了。毓禾想了想,往腰背一捏,捏出一支青羽:“这是鸾羽翎。若遇危险,拿着它念咒语,它便能将我带到你身边。伸出手来,跟着我做。”
阿吉接过鸾羽翎,跟着毓禾的动作掐诀:
“斗转星移,位有其真,心有灵犀,鸾羽换位!”
鸾羽翎在阿吉手中燃烧,转眼化为灰烬。
“我还以为要费些功夫才能教会你,没想到你一次就成功了。”她取出三支鸾羽翎递过去,“记住,一支只能用一次。希望你一支也用不上。”
阿吉怔住,迟迟未接。毓禾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若你不喜欢,我换个物件给你……呃,你喜欢鼻涕虫么?或是能爬墙的手衣?会学婴儿哭叫的花草?”
再次陷入穷当当的窘境,她抖了抖乾坤镯,瞪大眼睛在一堆“破烂”里翻找还有什么宝贝。
手中鸾羽翎被抽走,阿吉温声道:“不用了,这个就极好。”
他将鸾羽翎小心纳入怀中,反复确认没有压折,才捋了捋衣领。
飞过森林,再往东越过几座高山,便到了花不落岛。
悬黎古境奇景怪象极多,花不落岛便是其一。
此岛无春秋时序,枝头花谢之时,便有新苞顷刻舒展。谢即是生,落即是开。
花瓣终日漫空纷扬,积了一层,又被风卷起飞舞,落不尽,开不完,海风里常年浸着不散花香。
这座岛在忘尘霄颇有名气,不少慕名探访者归来,皆道传言非虚。
岛上种着上百种五颜六色的奇花,落英缤纷,确是人间奇景。
忽而一阵狂风卷起,满天蓝叶与烟尘漫天飞舞,天色倏然灰蒙,前路模糊不清。
毓禾催动术法笼起一层保护罩:“抓住拓晓剑,别被风刮走了。”
身后无人应答。
她回头一看,阿吉果然不见了。
这怪风从四面八方袭来,凶猛而无章法,不像是自然天象,莫不是仙都的人发现了她的行踪?
来人定不是琬琰。琬琰行事磊落,若真碰上了,只会刀剑相向,不会这般拐弯抹角。
来不及细想,她很快也抵挡不住妖风的夹击,从拓晓剑上坠落下去。
拓晓剑飞入乾坤镯,风过之后,青色罗衫亦消失不见。
风停叶落,鬼柳林恢复了往日的死寂。
毓禾醒来时,发现自己挂在一棵树上,定睛一看,仍是那片鬼柳林。
她跳下树巡视四周,阿吉不知被吹去了何处。
她展开青色羽翼,盘旋冲出鬼柳林,大声呼唤阿吉的名字。
或许是寻人心切,稍不留神便落入一张金丝网中。
那网细如银针,却异常牢固,怎么扯也扯不断。她挣扎了两下便放弃了,任由大网将她拖入鬼柳林。
几个树头小怪笑嘻嘻地跑出来,将金丝网收拢,还不忘打了个死结。
一树怪两眼放光:“这女妖皮肤为啥这么好?嫩得好像能掐出水来。”
他伸手欲掐毓禾的脸,被另一树怪打了手背,“这是大王要的人,你不要命了。”
小树怪捂着疼手,委屈道:“摸一下有什么要紧的?这皮子如此好看,我回去求大王赏给我,到时候你可别羡慕。”
同伴无语,好心当作驴肝肺。不管了,任他自己作死。
小树怪见同伴撇过头,愈发得意,又凑近端详毓禾的脸蛋,越看越喜欢。
刚伸出手,忽地被一缕蜘蛛丝缠住,紧接着小树怪被甩到一边。
后头走来一只妖,打扮朴素,穿着人的衣服,模样与壮年男子无异,应是这群小妖的老大。
妖老大摸着下巴,面露疑惑:“这么容易就抓着,该不会有什么诡计吧?”
他们抓她,还怕她使诡计?唉,毓禾求饶道:“大哥,我只是路过此地,身上也没什么值钱的,可是无意冒犯了诸位?为何要抓我?”
妖老大说:“不是我要抓你,是我们大王要抓你。可怜你小小年纪见识太少,偏偏往这鬼柳林上飞。”
他哀叹一声,弯腰拾起地上掉落的青色羽毛,弹去灰尘,藏进自己衣襟里。
抬眸对上毓禾那双无辜的眼神,终是不忍多看,忙命令其他小妖们把人扛起来带走。
“你们要带我去哪儿?”
“去见我们大王。”
“大王为何要抓我?”
妖老大盯着毓禾,这位青春姣好的少女很快便要香消玉殒,好歹让人死个明白,“我们大王痴迷收集华美羽毛,凡是漂亮鸟儿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整个鬼柳林已许久没有新鸟飞过,偏偏你今日撞上门来,运气实在差了些。”
说罢,又惋惜地叹了口气。
这妖老大的人身像模像样,修为定不低,上头居然还有压他一头的大王。
这鬼柳林可真是卧虎藏龙啊。
不过鬼柳林本就诡异,万顷树林,无一鸟雀,原来竟是这大妖王作怪。
如此蛮横,定也残害了不少生灵。
她今日非得杀一杀这大妖王的威风不可。
妖怪的老巢位于一处露天洞池中,四面高耸的山壁只留一线天可通往。进入到里面才见开阔。
只见百年鬼柳盘根错绕,树干粗壮高耸,枝头吊着许多大蚕蛹,里面裹着的都是人。
毓禾数了数,约有七八十个,树下还堆着一堆银甲衣。
蚕蛹中的人大多昏厥,还醒着的纷纷探出头来,待看清是个娇弱的小姑娘时,又失望地缩了回去。
她被拖到宝座台阶下。
妖老大吩咐小妖去请大王出来,自个蹲在一边玩弄丝线,指头比织布机还灵活,从腹部吐出蛛丝,双手一缠一绕,很快织出一张网。
原来是蜘蛛精。
“蛛妖大哥,我能问问你们抓这些人来做什么吗?”
他顿时不耐烦:“别叫我猪妖,我是蜘蛛精,不是笨猪。我有名字,我叫庚古。”
“哦——庚古大哥,那你们抓这些人做什么?”毓禾锲而不舍。
“还能做什么,抓来吃了呗。”庚古哀叹一声,似不忍多想那血腥场面,将丝线团成一团塞进袖里。见她好奇,抬手指了指顶上的人,“还差一个,大王说凑齐了便一锅炖了。”
等大王出来,我先把你们一锅炖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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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鬼柳林遇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