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梦的妹妹名叫觅柔,自小体弱多病,没出过远门。
原本戴了九如镯,身子好转,她便能与姐姐踏遍万里河山。谁知来访的青山道长见了她,说她有仙缘,劝皇帝将她送往青山修道,方可躲过早夭之祸,延年益寿。
东敖皇帝虽不舍,但为小女康健,仍忍痛将她送往青山派静养。
这一去,便是十二年。
去时觅柔四岁,如今已长到十六。
人仍在青山。
青山道长说她命格浅薄,为避免遭遇不测,非允许不得下山。这些年来她极少回宫,只在每年清明时节,才得以与家人短暂团聚。
卿梦往青山飞鸽传书,却不知觅柔愿不愿回来、能不能回来。
青山遥远,快马加鞭赶回也需五日。
毓禾并不着急,让二公主当心身体,若实在不便,她日后亲自上一趟青山拜访便是。
闲来无事,毓禾喜欢出门溜达。这大约是凌云峰上落下的毛病——总不能长久地呆在一处发呆。
阿吉本想跟着,但这后宫女子众多,他一个大男人出入容易冲撞他人,毓禾便命他留守瑶光仙居。
东敖皇帝允许她在宫内随意行走,还特意送来一块令牌。
不得不说,这令牌极是好使,无论路上遇见谁,只要亮出来,通通对她言听计从。
她循着人问路,不多时便到了金麒台。
金麒台是一座巍峨耸立的梯形建筑,以大理石砌成三百零八级石阶,台顶平坦方正,四角各立一座金麒麟雕像,霸气外露,眼神直指中央。
周围竖着数面东敖旌旗。台顶中央还有一处凹陷的火坑,应是曾用于祭祀。
除此之外,便再无特别之处。
可听宫人说,这金麒台是宫中禁地,无圣命靠近者格杀勿论,且日夜有重兵把守,常人根本无从靠近。
若只是普通台子,何必如此严防死守?
皇帝又为何偏要在此处宴请她?既是禁地,应当不可饮酒作乐吧。
毓禾带着疑惑,一阶一阶往上走。
走到台阶中央时,忽然不知从哪传来一声闷吼,声音沉沉的,气却很足。
她贴着石阶侧耳去听。
台下的守卫催促道:“姑娘,天色已晚,今日请先回吧。”
此时黄昏爬上金麒台,金灿灿的霞光铺满每一层石阶。台下的守卫军齐刷刷排成一个方阵,等候她下去。
虽不知台上这女子是何身份,可她手持畅通无阻的龙行令,想必身份尊贵。但再尊贵,也不能一直留在台上啊。
毓禾往下一看,阵仗搞得挺大。难道她不下去,他们就要上来抓她么?
领头的侍卫恭敬道:“姑娘,明日再来吧。陛下有旨,即便持有圣命,天黑后任何人也不得登台,您请回吧。”
数百只眼睛同时注视着她。
呃……
好吧好吧。毓禾淡定走下台阶,在守卫军的“护送”下离开了金麒台。
回到瑶光仙居,阿吉早已张罗好了一桌饭菜。
毓禾一进大厅,他便捧来一盆水让她净手。
坐下吃饭时,她格外有胃口。失去法力的这几日,肚子总觉着饿,饭菜又刚好合口,便多吃了些。
见阿吉还站着伺候,她忙招呼他一起坐下。
阿吉向来不拘什么上下尊卑的规矩,她一招手,他便乐呵呵地坐下来一同用饭。
吃到差不多了,毓禾道:“等你吃完,我带你去一趟金麒台。”
阿吉微微颔首,也不问去做什么,赶紧扒了两口饭菜,一抹嘴:“走吧。”
两人借着夜色,避开巡逻的守卫军,攀上了金麒台。
毓禾依着记忆,先找到那块曾听到异响的石阶,可这回贴着石阶细听,却什么也听不到了。
正踌躇间,忽听隔壁台阶传来声音。两人迅速噤声,踮着脚尖悄悄靠近。
攀着阶角望去,看见两个人。
一身黑衣,蒙面夜行,显然也是图谋不轨。
毓禾决定静观其变,先看看这两人到底想做什么。
只见那两人爬上台顶,鬼鬼祟祟往旌旗上倒着什么,又往地上洒了一些,一路连到火坑。
做完这一切,两人正要全身而退,不巧巡逻的守卫军正朝这边赶来。
原本守卫军只打算绕一圈,台上却忽然发出一阵声响,守卫军犹豫片刻,决定上金麒台查看。
这下,成了四个人的危机。
毓禾走到另一边石阶,底下仍有一队守卫军,再一看,其他两面皆是如此,守卫军已将金麒台团团包围住。
阿吉跟在毓禾身后,看她面露难色,心中不解:明明施个隐身术便可脱身,为何迟迟不动?
他看着她轻皱起的眉头,自告奋勇:“我去引开他们。”
毓禾点头应允。
阿吉虽是小妖,对付几个人族卫兵还是绰绰有余,且跑得飞快,一下子引开了一半的守卫军。
剩下的守卫察觉有贼子作乱,一面派人求援,一面分成四小队从四个方向登台。
阿吉的调虎离山,也让另两个黑衣人发现了毓禾的存在。
为躲避步步逼近的守卫,毓禾索性与那两人躲在一处。三人避无可避,最终只得退到金麒台顶。
蜷在金麒雕像前,其中一个黑衣男子急道:
“现在怎么办?没地方躲了。”
“只能拼一把了,等会儿我掩护你,你赶紧脱身。”
“不行,我不能抛下你。”
“我们两个不能都被抓到。殿……你不是要回家看望母亲么?还犹豫什么?”另一人推着同伴赶紧走,自己拔剑准备迎敌。
毓禾觉得这声音十分耳熟,不禁回头看了看。那男子却别过脸,避开了她的目光。
他的同伴极讲义气,死活不肯走,满腔正气道:“我的命和你的命一样!今日你为我出事,我绝不答应。被抓就被抓吧,大不了我亮明身份,他们总不能一刀杀了我。”
他死死扒着金麒雕像,坚决不肯独自离开。
四方守卫军的铠甲摩擦声越来越近,眼看便要登顶。
推搡之间,金麒雕像忽然转动了一个直角,紧接着台中央霍然打开一道向下的阶梯通道。
三人面面相觑。
随着守卫军逼近,三人也顾不得这石阶通往何处,不约而同地沿阶而下,进入了金麒台内部。
待他们进去后,金麒雕像自动转回原位,石阶门随之合拢。
登顶的守卫军从四方涌上来,未见一人,也未见任何异常,徘徊片刻便悻悻而退。
金麒台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三人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只隐约察觉到石阶在向下延伸,至于还要走多远,全然无法估算。
“泷轲,这里有烛台。”说话的是毓禾。她在墙上摸到了一盏烛台。
随着一声吹气声,一星火苗亮起,点燃一支蜡烛。
一烛燃,上千座烛台接连亮起,顷刻间硕大的空间一览无余。
待看清眼前景象,三人皆倒吸一口凉气。
盘旋的石阶之下,匍匐着一只沉睡的大家伙。
大如象,狮头蛇尾,四肢粗壮,爪牙锐利,浑身覆满瓦状鳞甲,面目狰狞,一看便是凶猛残暴的妖兽。
泷轲重新盖好火折子,摘下面巾,问:“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同伴也摘下面巾,以为他在问自己,正想回答,却发觉他的目光越过自己,落在了身后的女子身上。
果然是泷轲。毓禾没有露出多么震惊的表情,只淡淡看了他一眼,转而望向底下的妖兽,“现在我打不过它。小心点,别吵醒它,我们往上走。”
泷轲不再多问,听话地跟上毓禾的脚步。
同伴一脸茫然:“你们认识?她是谁啊?”
“殿下,还是快走吧。”席温尧懵懵的,泷轲竖起食指放在唇前,示意他噤声。他只好跟紧,一同往回走。
这时,顶部忽然开出一扇天窗,有人往下扔东西。
砸落到地上还发出哐哐当当的响声。
是一大堆金子。
一筐筐扔下来,毫不犹豫,那架势仿佛扔的不是金银财宝,而是一堆废铜烂铁。
巨大的声响吵醒了底下的妖兽。
伴随一阵长长的喘息,它缓缓睁开眼眸,仰起头巡视四周。
它的身形雄壮,舒展开来比大象还要大上数倍。
上面的人见妖兽醒了,停止投掷,天窗缓缓合拢。
妖兽习以为常地扒过金子,一口一口吞进肚子里。
每吃一口,它的身体便泛一次金光。原本淡黄的鳞甲渐渐变成金黄色,眼眸也随之化作黄金瞳。
这分明是一只溷元金甲兽嘛。
此兽体型巨大,性情暴虐,食量惊人,尤喜吞食金子。金子能润色它的鳞甲,吃得越多,金甲便越坚硬。
自金甲兽醒来,三人便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原地等待它吃饱后再次入睡。
尽管极力贴紧墙壁,但这地方实在无处可藏。
金甲兽看见石阶上掉落着一枚金元宝,踩着石阶去抓,一仰头便发现了三个人。
它用力一吼,声如山雷,震得整个金麒台都在颤抖。
毓禾一把抓住席温尧,奋力往前一甩,“快跑,我来断后。”
她正要如法炮制让泷轲也先走,却被泷轲死死按住:“你不是说现在打不过它么?断什么后!”
话音未落,金甲兽一个纵跃,巨爪横扫而来,生生截断了石阶。
席温尧险些连带着坠落,幸而最后一跃抓住了墙上的烛台,勉强挂在半空。
泷轲大喊:“殿下,你撑住!我来救你!”
他将剑插入墙缝,探身去够席温尧。
两人好不容易握住手,席温尧抓着的烛台却陡然断裂,两人一同坠落下去。
毓禾一惊,奔到边缘大喊:“泷轲!”
往下望去,泷轲已带着席温尧稳稳落在下一层石阶上。
听到呼喊,他抬头冲她笑了笑:“没事,安全着呢。”
毓禾无语地一笑,自己对他的担心还真是多余。敢情无论多么高的地方都摔不死他是吧?
金甲兽再次怒吼,一层一层跳跃着从底部追上来。
“快跑!”毓禾再次大喊。
她一层层跳下,挡在两人前头拦住金甲兽。
那妖兽又跳又爬,踩断石阶也毫不在意,只一味地朝她疯狂扑来。
它的麟甲坚硬无比,没有法力的毓禾即便是手持拓晓剑也奈何不了它。
缠斗数合,连金甲兽也意识到毓禾是个麻烦,便转头盯上了更容易得手的猎物。
泷轲带着席温尧跑,席温尧刚踏出几步差点从石阶滚落,被泷轲眼疾手快扶住。
方才坠落时,席温尧在半空中还顾着泷轲,一个翻身先落地,摔折了右腿。
泷轲二话不说背起他就跑。
金甲兽紧追不舍,快追上时,泷轲推开席温尧,拔剑反击。
剑身却被金甲兽一口咬断,吧唧吧唧吞进肚里。
它步步紧逼,张开巨口,冲过来,泷轲被撞到在地,疼得面目扭曲。
他身边一件武器都没有,想要反击却束手无策。
就在这时,一只只蜡烛朝金甲兽砸来,烛火高温差点灼伤了它的眼睛。
金甲兽惊惧地后退几步。
席温尧拖着伤腿一步步靠近,一边扔蜡烛一边喊,“陇三,快过来!”
泷轲忍痛爬起来,跑向席温尧,“殿下,快走!”
蜡烛刚好扔完。被逼退的金甲兽见对方没有了蜡烛,怒吼一声,以极快的速度追上来,纵身一跃扑向两人。
那一瞬,席温尧以为这回真的要完了。
千钧一发之际,毓禾从上层石阶飞身而下,落在金甲兽背上,握剑一刺,刺瞎了它一只眼睛。
金甲兽疼得满地乱撞,她好不容易稳住重心,趁它嘶吼挣扎时,又将蜡烛扔进它嘴里。
金甲兽痛苦地扭曲哀嚎,身体失控地向下坠落。
毓禾提前跳离,挂在断裂的石阶上。
金甲兽掉落到底部,仍在哀嚎。许是疼得受不了,竟不管不顾地撞墙而去。
少顷,缓过劲来,它便要重新扑上来。这次只盯着毓禾一人。
它怒吼一声,如全力出击的狮子,一层层沿着石阶追上来。
毓禾方才耗费了太多力气,悬在半空也无处借力,眼看着金甲兽越逼越近,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试图爬上去。
这时,阶梯入口缓缓打开,强烈的火光涌了进来。
数名守卫军手持火把走下,让开一条通道。
后面走下来一人——白发白须,身着道袍,左手持槌,右手握句鑃,一击一还,口中念着听不清的咒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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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勇斗金甲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