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心亭四面环水,荷花亭亭立于水面,清雅淡香与茶香交融,别有一番滋味。
陶公公和阿吉守在栈道拐角,听不见亭中对话。
自打进了这亭子,毓禾已直直看了皇帝不下五次。
不愧是灵丹妙药供养着的人。这皇帝声音浑厚深沉,听着像是知天命之龄,面容却不过而立之年。
当皇帝第三次看过来时,她从容收了眼光,低头看向面前的茶杯。
乐正弘认为神仙不食人间烟火,便未备美酒佳肴,只以清茶待客。
他没有唤陶公公过来侍奉,亲自为毓禾斟了一盏茶,笑道:“孤听闻仙姑苏醒,便匆忙赶来,只来得及备一盏粗茶,多有怠慢,还望仙姑见谅。”
他自谦,毓禾却是识货的:“西域黄金佛,一口一半仙,乃黄金万两也买不来的极品好茶,怎会是怠慢呢?陛下说笑了。”
她捧着茶杯闻了闻,随即放下,直接问道:“陛下找我,可是有事相托?”
乐正弘朗声大笑:“孤要多谢仙姑诛杀鸟妖,令灵泉回归皇家。这灵泉对孤极为重要,可恨被那鸟妖霸占多时。念及恩情,孤想好好款待仙姑一番。三日后,孤在金麒台设宴,恭请仙姑赏光出席。”
“也不是不可。正好我需静养几日,那这些时日便多有叨扰了。”毓禾嘴上含笑答应,心里却在琢磨这三日后到底有什么“惊喜”等着她。
这皇帝皮笑肉不笑,显然在打什么鬼主意。她并不急于拆穿,只想看看他有何天大的本事,竟敢算计一个神仙。
乐正弘大喜,挥了挥袖子:“仙姑莫要客气。这皇宫上下孤已打点妥当,仙姑想去何处皆可,需要什么尽管吩咐宫人便是。”
毓禾微笑点头,想起阿吉说这皇帝喜好修道,便不经意地问:“听闻陛下钟爱修仙求道,敢问陛下为何心向仙道?”
乐正弘神色陡然严肃,仿佛将此事看得极重。
他整肃衣冠,斟酌再三道:“神仙掌管万物,无所不能。云落川能万年生生不息,全赖忘尘霄神明庇佑。孤自是十分敬仰,也心生向往。不瞒仙姑,孤心怀统一云落川之志,欲开万世太平,做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帝王,成就丰功伟业。求真问道,不过是想有副强健的身子,达成心中所愿罢了。”
“做人界神皇,确是一桩宏愿。”毓禾抿直唇线,一语道破他心中真正的野心。
又问:“陛下如此敬仰神明,那对神又有几分信任?倘若神愚弄凡人,视凡人如牢中困兽,生杀予夺皆可儿戏,陛下又当如何?”
乐正弘未料她会问出这般古怪的问题,定了定神,只当她是存心试探,回道:“孤虽是人间皇帝,终归是个凡人,凡人恐怕无力阻挡神意。但神若犯错,孤相信忘尘霄的神君必当除奸革弊、正本清源,还天下人一个公道。若神君需要孤,孤在必要时定当竭尽全力辅佐,以作万民表率。”
他的声音铿锵,听得令人心潮激荡。这个回答很漂亮,却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他不是那个人。
毓禾举起茶杯,喝了一口。嗯,果然是好茶。
突然,院墙上传来一阵异响。毓禾抬头望去,一只纤细的素手攀上墙头,紧接着半露出一个小脑袋。
小脑袋一拱一拱的,似乎爬得十分吃力。
过了片刻,终于露出整张脸,毓禾与一双圆圆的眼睛对上了视线。
墙头的女子显然没料到刚爬上来便被逮个正着,微微一愕。
对面的阿吉顺着毓禾的目光发现了这位不速之客,他连手带脚越过湖面,攀上墙头将人捉了下来。
本想直接甩下去,幸得毓禾喊了一声“不要伤人”,他才揪着那人的脖子一同跳下来。落地后,仍毫不怜惜地将人往地上一推。
乐正弘看着阿吉,眼中发光。这仆人身手都如此厉害,那仙姑的本领定然更强。难怪能杀了那鸟妖。
那女子约莫十七八岁,湖水蓝大袖衫配桃粉色桃花裙,云髻上簪着桃花流苏步摇,明眸善睐,桃腮樱唇。
她被掐了脖子却未动怒,反倒笑着对毓禾行了一礼,“乐正卿梦拜见仙姑。”
双颊漾出两个梨涡,连眼尾都含着笑意。
“你知道我的身份?”毓禾打量着女子,她的穿着华贵,身份必不普通。
果然,下一瞬她转身向乐正弘行礼:“拜见父皇。”
乐正弘面色难看,微怒道:“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回去。”
毓禾抬手拦下陶公公欲喊人的动作,问乐正卿梦:“你跳墙来此,有什么话要说?”
乐正弘显然知道她要说什么,赶在卿梦开口前截了话:“仙姑,孤这女儿年纪尚小,做事莽撞,不慎扰了仙姑清净,孤这便命人带她回去。”
“无妨,我想听她说。”毓禾扶起乐正卿梦,笑道:“说吧。”
乐正卿梦面上仍惧于龙威,往毓禾身侧躲了躲才怯怯说:“得知有仙人居于宫内,我特有一事,斗胆恳求仙姑帮一帮忙。”
见卿梦胆怯中带着勇莽,毓禾来了兴致:“何事?”
乐正卿梦眉心微蹙,难掩忧心:“我有一知交,名叫席温尧,是和苏国的皇子。十一岁时便被送来作质子,从未离开过乐天城。如今他生母重病,唯愿再见他一面。可我父皇不同意放他回乡探病。”
“当初两国休战,和苏国承诺送一质子以表诚意。父皇信天命,以卦象卜得席温尧便是那不二人选,执意认为这是天意。即便温尧已到期满离宫的日子,父皇仍不肯放他归国,唯恐东敖降下大祸。可温尧不过是被舍弃的皇子,生母不受宠,族亲也无朝中重臣,无权无势,何来威胁一说?”
她说得激动,犹对父皇的迂腐心存愤慨。缓了缓又道:“我父皇平日修仙问道,最是崇敬仙人。仙姑说的话,父皇定不会怀疑。卿梦恳请仙姑帮一帮温尧,让父皇放他回家看望病母。”
毓禾端正了姿态,问:“你想要我如何帮?”
乐正卿梦作揖道:“卿梦恳求仙姑卜一卦。既然父皇认为留下温尧是天意,那么再卜一卦,定能打消他的忧虑。”
乐正弘气得眉毛竖起:“卿梦!”他正要过来拉人,不待毓禾出声,阿吉已率先挡在乐正弘面前。
毓禾看向卿梦:“你怎知卦象结果会如你所愿?万一我算的卦,也指向席温尧不该离开东敖呢?”
乐正卿梦低头思忖了一会儿,坚定地摇了摇头:“我相信温尧。他性情宽厚,心怀仁善,即使受制于东敖十年,也从未说过一句怨恨之言,定不会给东敖带来灾祸。”
“若他当真如你说的这般好,我可以替他算一卦。只是结果我不会作假。”毓禾说。
乐正卿梦闻言,喜不自胜,连拜三礼,“多谢仙姑。日后若有卿梦用得上之处,还请仙姑尽管吩咐,我一定竭尽所能,在所不惜。”
毓禾回头看了一眼乐正弘,他已气得转过身背着手。毓禾不管他,问陶公公:“可否为我准备三枚铜钱?”
陶公公自然要先得皇帝首肯才敢行动。可乐正弘既未点头也未摇头,连正眼都不曾瞧他。
毓禾请乐正弘一同回湖心亭就座。
陶公公在皇帝身边多年,最清楚他的脾性,虽未应允,却也没有拒绝,那么事情便可以办。
他连忙碎步去寻铜钱。这边其余四人已回到湖心亭。
毓禾与乐正弘相对而坐,阿吉站在毓禾身后,乐正卿梦跪坐在两人中间。
“仙姑当真要替那质子卜卦?”乐正弘先开了口。
“当然。不过我不是替他算,而是替陛下算。”面前的茶已凉了,毓禾扣着茶杯轻轻旋转,“他的命运早已握在陛下手中,没有卜卦的意义。只是陛下这一步走得正不正确,陛下难道不想知道么?”
乐正弘微微一怔,若有所思。
十一年前宫中天师预言席温尧将是东敖大害,故而将其扣作质子困于东敖。
可天师再出色,也比不过真正的神仙——神仙更接近天意,甚至可以代表天意。
即便退一步,席温尧真不会成为东敖的威胁,他照样可以不放过他。
席温尧是抵押的质子,不能完好无损地回去。
和苏国近年来韬光养晦,实力增长不少,若安然无恙地放他回去,实在不甘,更叫旁人看轻了东敖。
因此席温尧必须留下——从他踏入东敖那一刻起,便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两国休战十余年,如今是时候起些风云了。
而席温尧,便是那颗挑起风云的棋子。
这一步正不正确,确实该好好测算一番。
乐正卿梦见父皇龙颜舒展,不由松了口气,跪坐的姿势也稍微放松了些。
陶公公办事麻利,不多时便寻来三枚铜钱,还顺带了一只龟甲。
毓禾将铜钱放入龟甲中,道:“一切顺应天意,请陛下做好准备。”
乐正弘点头,示意她可以开始了。
毓禾摇动龟甲,将三枚铜钱悉数倒出,自右而左自然排成一行。
连摇六次,得出此卦。
“此卦泽天夬,乃山雨欲来之象。陛下当下虽气运亨通,然运势很快急转直下,困难危险将至,心中所愿恐会落空。”
乐正卿梦暗下握紧拳头,紧张地等待下文。
乐正弘沉了脸,试探问:“仙姑可有法子替孤破解?”
收了铜钱,毓禾正襟危坐,淡淡道:“躁进取败,动辄得咎。凡强求之事不可为,陛下切忌轻举妄动,行事当谨慎自重。”
这是要他放过席温尧的意思。
乐正弘自是不甘,却不敢驳了毓禾颜面,强颜欢笑道:“仙姑教诲,孤定铭记在心。”
他看向自己的女儿乐正卿梦,若不是她今日闯这一遭,本不该有变数,卿梦一向安分守己,行事从不如此莽撞,必是受人蛊惑才这般。
他蹭地起身,背手直立道:“孤还有政事要处理,便不打扰仙姑静养了。三日后,恭候仙姑于金麒台一会。”
乐正弘走后,乐正卿梦朝毓禾磕了一个头,欣喜道:“多谢仙姑出手相助,卿梦感激不尽。”
毓禾疑惑道:“即使卦象不利,但你父皇似乎并不打算放过你的知交,你为何还如此高兴?”
乐正卿梦摇摇头:“父皇虽一时难以改变想法,但他崇敬神仙不假。仙姑所言即便父皇不全听,至少也不会赶尽杀绝。这一谢字,是应当的。”
“原来如此。”毓禾往她身上扫了一眼,“若我现在就想要一份谢礼,你会给么?”
这回轮到乐正卿梦疑惑:“仙姑想要什么?但凡卿梦能做得到的,一定尽心竭力。”
毓禾的目光落在她腕间的手镯上,“你手上的镯子,可否给我看一看?”
乐正卿梦迟疑了一瞬,仍取下镯子递了过去。
那镯子白如凝脂,晶莹剔透,以镂花银属套嵌在内里,蕴藏着一股极为强悍的灵力,绝非俗物。
毓禾拿在手中,慢慢感受到内里还有另一股力量在压制着原本的灵息。
如此不凡的神物,怎会落在凡人女子手中?
更奇怪的是,只要一触碰它,心中便涌起一阵强烈的共鸣,仿佛从前见过这白玉镯子,与触碰卷云羽扇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乐正卿梦怕毓禾真要拿走,连忙说:“仙姑若喜欢白玉镯子,我命人挑些更好的呈上,只是这只镯子不能相赠。”
她纠结了一会儿,索性把话挑明,“实不相瞒,这镯子是家妹的保命之物。小妹幼时体弱多病,从小养在深闺,不得见人。后来偶遇一道长赠予这只九如镯,小妹的身子才逐渐康健。自那时起,这镯子便成了她的命根子,从不曾摘下。只是这次她担忧我的安危,才将九如镯借我携带。还望仙姑将镯子归还于我。”
毓禾本也无心贪图,只是好奇来历,遂将镯子还了回去,“不知那位道长可曾透露过道号,又在何处修道?”
“道长自称是游走四方的闲散道人,无名无号,也不隶属哪家道门。”
“这般奇怪?”
这只镯子当然不是一个无名小道士可以拥有的,偷偷赠予这么强大的法宝却不言明,连身份也掩去,这也太奇怪了。
为何偏偏要送给一个病弱的小姑娘?
毓禾抬眸:“那你可否为我引荐一下舍妹?我想见见她。”
“可……当然可以。”乐正卿梦心里有些奇怪,不知仙姑为何想见妹妹,又担心是自己太过招摇,给妹妹惹来麻烦,不由得惴惴不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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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乐正卿梦求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