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移山学会用手机花了整整一个上午。
姜悬河把淘汰下来的旧手机扔给他,屏幕上贴着一道裂痕,但功能完好。夏移山捧着那个发光的小板子,像捧着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铁,指尖碰了一下就缩回去,碰一下缩回去,反复试探了五六次,才终于把整个手掌贴了上去。
屏幕亮起来,他的瞳孔也跟着放大了。
“这是……”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接近敬畏的颤抖。
“手机。”姜悬河蹲在杜卡迪旁边换机油,头都没抬,“能打电话、发消息、上网、看视频。你不需要搞懂原理,只需要知道怎么接电话、怎么看时间。”
夏移山把手机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来,食指在屏幕上戳了一下,误触打开了相机,屏幕突然出现了一张巨大的、正在低头修车的姜悬河的脸。他吓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往后踉跄了半步,背撞上了工具架,一串扳手哗啦啦掉在地上。
姜悬河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臣……臣不是有意的。”夏移山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在叫,耳朵红得能煎鸡蛋。他的手指在屏幕上胡乱戳着,试图关掉那个画面,结果误触了录像键,开始录视频。镜头摇摇晃晃地扫过修车铺的地面,扫过惊羽的栖架,扫过墙角那瓶蔫了的雏菊,最后定格在姜悬河的侧脸上。
姜悬河放下扳手,站起来,走过去,从他手里把手机抽走,划了两下,关掉了相机。
“这是拍照,”她说,“对着你想拍的东西,按这个白点。”
她把手机塞回他手里,转身回去继续修车。夏移山低头看着那个白色的圆形按钮,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姜悬河的背影——她正弯腰往发动机里倒机油,工装裤的皮带环上还挂着他昨天不小心扯掉的一截线头,她没有取下来。
夏移山又打开了相机。
这一次他没有摁下快门。他只是透过那个小小的屏幕看着姜悬河,看着她被汗水打湿的后颈,看着她左手腕上那枚浅褐色的齿痕。他的手指在快门上方悬了很久,最后还是收了回去,把手机扣在胸口,低下了头。
有些东西不能存放在手机里。存不下。
下午两点,喻惊蛰来了。
薄荷绿的甲壳虫歪歪扭扭倒进巷子的时候,姜悬河正在教夏移山系鞋带——他穿着昨天新买的运动鞋,把鞋带系成了死结,而且系了两个,一个在脚背上,一个在脚踝上,看起来像两只被五花大绑的螃蟹。
“你系鞋带的方式有问题,”姜悬河蹲下来,把他的鞋带拆了重新系,“看好了,先交叉,再绕一圈,然后从中间穿过去。”
夏移山低头看着她的手指在自己鞋面上翻飞,睫毛颤了颤。他没有看系鞋带的方法。他在看她的手。
喻惊蛰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姜悬河蹲在地上给一个长发男人系鞋带,那男人低着头看她,表情专注得像在凝视什么稀世珍宝。空气里有那么一瞬的凝固,像机油在低温下变得粘稠。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喻惊蛰说,语气是问句,表情是“我什么都看见了”。
姜悬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来拆线。”
“我来拆线,顺便吃瓜。”喻惊蛰的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夏移山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眼睛眯了眯,“哦——昨天蹲窗台那位。”
夏移山的身体明显绷紧了,像一张被拉开的弓。他的手很自然地移到了腰间——那里原本佩着刀,现在只有一根空荡荡的腰带。他意识到刀不在,手指僵了一瞬,收回来,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喻惊蛰看见了。她的眼神变了一下,是那种兽医在面对一只紧张的大型犬时本能的、让对方放心的温和。她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把医药箱放在工具台上,打开,拿出一包肉干。
“惊羽,拆线了。”她朝头顶招了招手。
惊羽从吊扇上飞下来,稳稳落在栖架上,伸出了翅膀。喻惊蛰开始拆线,手法一如既往地轻而稳。但她今天的话明显少了,没有跟鹰聊天,也没有跟姜悬河八卦,只是在换完药之后,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剥开,塞进嘴里,然后看向夏移山。
“你叫什么?”她问。
夏移山看向姜悬河。姜悬河点了下头。
“夏移山。”
“夏移山。”喻惊蛰重复了一遍,把这三个字放在嘴里嚼了嚼,像嚼那颗棒棒糖,“名字挺好听。谁取的?”
夏移山顿了一下。他看向姜悬河,又迅速移开了视线,声音低下去:“殿下。”
喻惊蛰的眼睛眨了眨,“殿下”这个称呼显然不是她预期中的答案。但她没有追问,只是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笑了笑。“行,夏移山。你以后要是受伤了,来我这儿。我给动物看病,不收你钱。”
夏移山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个人。他又看向姜悬河,姜悬河正在拧一颗螺丝,没有给他指示。他只好自己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
喻惊蛰走了之后,修车铺安静了一会儿。
惊羽在栖架上梳理羽毛,姜悬河在调化油器,夏移山坐在角落里的塑料凳上,膝盖上摊着姜悬河扔给他的一本旧摩托车杂志。他不会看字,但翻图片翻得很认真,每一个零部件的特写他都要凑近了仔细端详,表情像是在解一道很复杂的谜题。
姜悬河调完化油器,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用手指摩挲杂志上一辆复古机车的照片,指腹沿着油箱的曲线慢慢移动,嘴唇微微张着,像在感受那辆车的轮廓。
“喜欢那辆?”姜悬河问。
夏移山抬起头,“臣只是觉得……这个铁马,和殿下的马长得很像。”
“我没养过马。”
夏移山顿了一下。“养过。”他说,“叫长风。通体漆黑,只有右前蹄有一块白。殿下从敌军手里夺回来的,养了两个月才肯让人骑。”
姜悬河手里的扳手停了。她看着夏移山,夏移山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脸。阳光从卷帘门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窄窄的光带,正好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水泥地面上。
“长风,”姜悬河重复了这个名字。
夏移山的声音像在回忆,“殿下说,风是最快的,跑起来谁也追不上。”
姜悬河沉默了很久。她把扳手放下,站起来,走到摩托车旁边,伸手摸了摸油箱。春风800MT的漆面是哑光黑的,没有光泽,手感细腻而冰冷。
“我现在不骑马了。”她说,拍了拍坐垫,“改骑这个。”
夏移山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油箱的另一侧。他的手掌覆在那片黑色漆面上,像是在摸一匹马的脖颈。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油箱,说了句什么。
姜悬河没听清。“你说什么?”
夏移山抬起头,耳尖红红的:“臣说,辛苦你了。”
他对摩托车说的。
姜悬河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嘴角微动的、若有若无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露齿的、带着点无奈的笑。那个笑容来得太快,她自己都没来得及收住,就被夏移山看见了。
夏移山的眼睛亮得像着了火。
姜悬河收起笑容,转身去拿头盔。“走,出去跑一圈。”
夏移山戴上头盔的过程充满了戏剧性。他把头盔举到眼前研究了半天,试图从下往上套,被姜悬河纠正了。他从上往下套的时候耳朵被卡住了,疼得龇牙咧嘴,但一声没吭,硬是把头盔拽了下去,然后露出了一个“完成了”的表情,像一个刚组装完一件复杂家具的人。
姜悬河帮他把束发带从头盔里扯出来,把散落的长发拢到他背后。她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后颈,那里有一道细长的旧疤,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衣领下方。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夏移山的身体僵住了,像被点了穴。
那道疤是新的。不是三百年前的。
“怎么伤的?”姜悬河问。
夏移山没有回答。他从头盔的镜片后面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被深色的镜片遮住了大半,看不清表情。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树叶。
“以后再说。”姜悬河替他做了决定,把他的手按在摩托车后座的扶手上,“坐稳了。”
凯旋驶出巷口的时候,夏移山的手从扶手移到了她的腰上。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没有试探,两只手稳稳地环住了她的腰,力道恰到好处,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姜悬河在红灯路口看了一眼后视镜。夏移山的头盔歪了一点点,露出来的半张脸上全是笑,那种笑不是他平时那种小心翼翼的、压抑的、随时准备收回去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敞开的、像孩子第一次骑上马背时的笑。
姜悬河收回目光。绿灯亮了,她拧动油门,风灌进两个人的袖口,把夏移山散落在头盔外面的几缕长发吹得飘起来,在阳光下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他们骑了很久。穿过城市的高架,穿过城郊的国道,一直骑到能看到山的地方才掉头。夏移山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但他的手指在姜悬河腰上偶尔收紧一下又松开,那个节奏像是在心跳。
回到修车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鹿溪正蹲在卷帘门口,怀里抱着一束新的花——这次是洋甘菊,白色花瓣黄色花蕊,小小的,一簇一簇的。她旁边蹲着她那只名叫汤圆的玄凤鹦鹉,鹦鹉戴着一顶迷你毛线帽,是鹿溪自己织的。
“悬河姐!”鹿溪站起来,把花递过去,“昨天的雏菊蔫了,我换了洋甘菊。这个好养,不用换水也能活一周。”
她说完就看见了姜悬河身后的夏移山。
鹿溪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不是惊艳,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像认出了什么的表情。她歪着头看了夏移山两秒,然后低下头,用手指戳了戳汤圆的脑袋:“你说他是不是很像我们上次在画册上看到的那个——”
汤圆尖叫了一声:“像!”
鹿溪被自己的鹦鹉吓了一跳,连忙捂住它的嘴,尴尬地朝姜悬河笑了笑。“它……它乱说的。”
姜悬河看了一眼夏移山。夏移山正盯着那只戴毛线帽的鹦鹉,表情介于困惑和敬畏之间——他不确定这只彩色的小东西是不是某种他没见过的高阶妖精。
“这是隔壁花店的鹿溪,”姜悬河说,“这是夏移山。”
鹿溪抱着花,小心翼翼地看了夏移山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移开了。她把手里的洋甘菊递给姜悬河,声音软得像棉花糖:“悬河姐,花放哪儿?”
“放工具台上。”姜悬河接过花,转身进了铺子。
鹿溪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对夏移山说:“那个……你喜欢花吗?我可以也给你包一束。”
夏移山低头看着她。鹿溪仰着头,圆圆的眼睛里没有害怕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单纯的、不带任何目的的善意。那种善意和三百年间他遇到的大多数人类都不一样——不索取,不好奇,没有压力,只是善意。
“臣……”夏移山咬住了嘴唇,“我不需要。”
鹿溪眨了眨眼,没有追问。她只是笑了笑,说:“没关系,那我放在铺子里,你想看就看一下。”她说完蹲下来,把汤圆放进外带笼里,拎着笼子往花店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像想起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对了,悬河姐,”她的声音在巷子里传得很远,“你下周去皖南,惊羽放我这儿吧。我帮你喂。”
姜悬河从修车铺里探出头来。“你怕鹰。”
“我不怕了!”鹿溪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笼子把手,指节泛白。汤圆在笼子里叫了一声:“怕!”鹿溪用脚轻轻踢了一下笼子。
姜悬河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行,那麻烦你了。”
鹿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得到了什么了不起的认可。她用力点了下头,拎着笼子快步走回了花店,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但稳住了,没摔。
晚上,姜悬河躺上行军床的时候,发现夏移山不在墙角的毯子里。
她坐起来,扫了一眼修车铺。没有人。
卷帘门半拉着,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姜悬河起身,弯腰钻了出去。
夏移山站在巷子里,仰头看着天空。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见几颗星星,但他看得很认真,像那一片灰蒙蒙的天幕上有什么只有他能看见的东西。
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显得很高,很瘦,很孤独。头发散在肩上,被风吹起来又落下,那个姿态像极了一只蹲在荒野里仰望天空的狐。
姜悬河走到他身边,没有开口。
“臣以前每天晚上都看星星,”夏移山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殿下说过,人死了会变成星星。臣就每天晚上看,看哪一颗是殿下。”
姜悬河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天空。城市的夜空只有寥寥几颗星,黯淡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后来臣发现殿下的那颗星不见了。”夏移山的声音很平,没有悲伤,只是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三百年前就不见了。”
姜悬河沉默了很久。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星空观测的APP,举到夏移山面前。屏幕上显示着此刻夜空中的星座分布,密密麻麻的星点,比肉眼能看见的多出几百倍。
“都在,”她说,“只是你看不见。”
夏移山低头看着那个发光的屏幕,看着上面那些他从未见过的星星的名字——天狼星,织女星,天津四。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碰又不敢碰,最后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殿下骗臣。殿下已经不在了。”
姜悬河把手机收起来。
夏移山的眼泪掉了下来。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那张好看的脸往下淌。他没有抬手去擦,任凭泪水滑过下巴,滴在姜悬河的手背上。
姜悬河说,“我是姜悬河。你现在看见了。”
夏移山张了张嘴,声音碎成了几瓣:“臣……看见了。”
“记住了?”
“记住了。”
姜悬河转身往修车铺走。“进来。外面冷。”
夏移山跟在她身后,一米八八的大个子,低着头,眼泪还在流,脚步却比来时轻了很多。他在卷帘门口停下,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弯腰钻了进去。
灯关了。
黑暗里,惊羽在吊扇上咕噜了一声,换了个姿势。
姜悬河说:“夏移山。”
“嗯。”
“下周去皖南,给你买双合脚的鞋。你的拖鞋穿反了。”
黑暗中沉默了片刻。
“……臣没有穿反。”
“左脚穿右脚了。”
又沉默了片刻。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夏移山在黑暗中把拖鞋换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