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牛城道水泥埋尸案的结案报告正式归档的那天,天津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初夏的潮气裹着凉意,漫进市局刑侦大楼的窗户。悬案六组的办公区里,没了刚破案时的紧绷亢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下心的专注——白板上的水泥埋尸案线索图已被整齐收进档案柜,取而代之的,是三张泛黄的失踪人员信息表,一字排开,照片上的年轻女孩笑容明媚,与“失踪五年”“下落不明”的字样形成刺目的对比,这便是悬案清单上的第二起:河东区老居民楼连环失踪案。
江辰站在白板前,指尖捏着一支黑色水笔,笔帽被他无意识地转着。他身上的警服还带着刚从档案室出来的灰尘味,眉眼间的疲惫还未散尽,可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办公区里很静,只有窗外的雨声、键盘敲击声和纸张翻动声交织,组员们都埋首在堆积如山的旧卷宗里,这起连环失踪案,比水泥埋尸案棘手数倍——无尸体、无现场血迹、无明确凶器,甚至连第一案发现场都无法完全确定,整整五年,三名年轻女性人间蒸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是当年让整个河东刑侦队束手无策的死案。
“江队,全部卷宗整理完毕,三本主卷,外加当年所有走访笔录、监控排查记录、家属问询记录,一共十二册。”苏晚抱着一摞摞边角磨损、封面泛白的卷宗走过来,轻轻放在江辰桌前,指尖拂过卷宗上的灰尘,语气带着几分凝重,“我初步梳理了一遍,三名受害者,都是20-25岁的年轻女性,独居,无不良社会关系,无经济纠纷,失踪前都无异常,都是在深夜出门后失联,最后出现的地点,都是河东区的老旧居民楼,且这三处老楼,相距不超过两公里。”
江辰拉过椅子坐下,翻开第一本卷宗,首页就是第一名失踪者的信息:林晓雅,22岁,2017年8月16日失踪,河东某私企文员,独居在向阳楼老居民楼,失踪当晚10点,下楼取快递后失联,手机关机,住处无打斗痕迹,门窗完好。
第二本,张倩,24岁,2018年11月3日失踪,幼儿园老师,独居在万新村老居民楼,失踪当晚9点半,下楼扔垃圾后失联,随身物品都留在家里,监控只拍到她走出单元门,再无踪迹。
第三本,刘萌,23岁,2019年3月21日失踪,自由职业者,独居在常州道老居民楼,失踪当晚11点,下楼买夜宵后失联,家人报警后,警方排查多日,无任何线索。
江辰逐页翻看,眉头越皱越紧。当年的侦查记录写得很详细,排查了所有失踪者的社会关系、前男友、同事、邻居,甚至排查了周边的流动人口、前科人员,调取了周边所有监控,可最终都一无所获。三名女孩,家境普通,性格温和,无仇家,无感情纠葛,失踪时间都是深夜,失踪地点都是老旧小区,作案手法高度相似,明显是同一人所为,是典型的连环作案,可凶手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无差别作案?还是针对性作案?”□□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凑在桌边翻看卷宗,他干了二十多年刑侦,见过不少失踪案,可如此干净、毫无线索的连环失踪案,还是少见,“三名受害者互不认识,生活轨迹没有交集,凶手要是针对性作案,没理由选毫无关联的人;可要是无差别,为什么只挑独居的年轻女性,还都选在老小区?”
秦峥此时也放下了手里的卷宗,走到桌旁,他穿着一件浅灰色衬衫,袖口挽起,露出清瘦的手腕,目光落在三名受害者的失踪时间和地点上,语气平静却精准:“不是无差别,是凶手筛选过目标。独居年轻女性,警惕性弱,老小区监控老化、楼道灯光昏暗、流动人口多,便于作案和脱身,凶手熟悉这片老居民楼的环境,大概率是住在附近,或者长期在周边活动,对小区的监控布局、人员流动了如指掌。”
他顿了顿,指尖点在卷宗里的现场勘查记录上:“还有,三名受害者的住处,都没有被翻动的痕迹,财物、证件齐全,排除劫财;无情感纠纷,排除情杀;无仇家,排除仇杀,凶手的作案动机,很可能是性侵后杀人灭口,只是尸体被处理得极其干净,没留下任何痕迹。”
这一分析,精准戳中了案件的核心。江辰点点头,秦峥的判断,和他不谋而合。这类连环作案,凶手往往有心理变态倾向,针对年轻女性,作案手法干净利落,反侦察能力极强,且作案后会长期潜伏在附近,甚至关注案件进展,享受这种逃脱法律制裁的快感。
“陈默,当年的监控排查记录,你再仔细过一遍,重点看三个小区的单元门、出入口、周边路口,有没有重复出现的人员,尤其是在失踪时间段前后,徘徊、逗留的人,当年的监控画质差,很多细节被忽略了,用现在的技术,做画质增强、人像比对,看看能不能找到可疑人员。”江辰抬头看向网安组的陈默,语气果断。
陈默推了推眼镜,点点头,立刻将卷宗里的监控硬盘编号记录下来,转身去技术室调取数据:“明白,我用最新的图像增强技术处理,哪怕是模糊的侧脸、身影,也能尽量还原,比对市局的前科人员库、流动人口库。”
“苏晚,你负责深挖三名受害者的所有社交信息,微信、QQ、微博、外卖订单、打车记录,哪怕是当年的一个陌生好友、一个陌生来电、一个外卖备注,都不能放过,看看有没有共同接触过的人,比如快递员、外卖员、小区物业、维修工、保洁人员,这类人能自由进出小区,容易接近受害者,且不容易引起警惕。”江辰继续部署,思路清晰。
“收到,我马上梳理,不光是线上,线下的日常接触人员,我也重新排查一遍,当年没覆盖到的细节,全部补上。”苏晚立刻打开电脑,开始调取当年的社交数据。
“老李,你带两名外勤,去这三处老居民楼实地走访,找当年的老住户、物业、保安,尤其是在小区住了十年以上的老人,再重新问询一遍,五年时间,很多人可能放下了顾虑,说不定能说出当年没敢说、没想起的细节,另外,查看小区现在的布局,和当年有没有变化,重点看单元楼周边的偏僻角落、废弃仓库、地下室、楼顶,这些都是凶手可能藏匿或处理尸体的地方。”江辰看向□□,叮嘱道。
□□拍了拍胸脯,语气坚定:“放心江队,我这就带人过去,挨家挨户走访,犄角旮旯都查一遍,绝不放过任何线索。”
组员们各司其职,迅速行动起来,办公区里再次进入高速运转的状态。江辰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雨伞,看向一旁的秦峥:“走,我们去现场看看,实地勘查这三处老小区,比看一百遍卷宗都管用。”
秦峥没有犹豫,拿起外套跟了上去,他知道,对于这类无痕迹的失踪案,现场复勘是重中之重,很多当年被忽略的细微痕迹,随着时间推移,或许会露出破绽,而他的痕迹检验专业,正是破解这类迷案的关键。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打在车窗上,模糊了窗外的街景。从市局到河东区向阳楼老居民楼,不过二十分钟车程,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江辰专注开车,秦峥则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老旧楼房,陷入思考。这片区域是天津的老城区,楼房大多建于**十年代,楼层不高,楼间距窄,楼道昏暗,没有电梯,监控设备少且老旧,人员混杂,确实是作案的绝佳地点。
车子停在向阳楼小区门口,这是第一个失踪者林晓雅生前居住的小区。小区门口没有门禁,行人、电动车随意进出,门口的保安室里,只有一位年迈的保安在打瞌睡,周边的商铺大多是小餐馆、小卖部,人流量不小。江辰和秦峥撑着雨伞,走进小区,脚下的路面坑坑洼洼,长满了青苔,楼道外的墙壁斑驳脱落,布满了小广告,楼道里的灯光昏暗,一闪一闪,散发着陈旧的霉味。
“林晓雅当年住在3单元4楼,独居,租的房子。”江辰看着手机里的卷宗信息,带着秦峥走到3单元门口,抬头看向4楼的窗户,窗户紧闭,玻璃上布满灰尘,显然已经很久没人居住。
秦峥没有立刻上楼,而是在单元楼周边慢慢踱步,目光仔细扫过每一处角落。雨水打湿了地面,他蹲下身,查看单元门门口的地面,又走到楼道旁的绿化带、墙角、垃圾桶附近,一点点排查。“当年的勘查记录里,写着单元门口无拖拽痕迹、无血迹、无可疑脚印,对吧?”秦峥开口问道。
江辰点点头:“是,当年法医和技术组都来勘查过,现场非常干净,没有任何打斗、拖拽、血迹的痕迹,就像林晓雅自己走出单元门,凭空消失了一样。”
秦峥站起身,看向楼道口的监控,那是一个老旧的半球形监控,挂在楼道门上方,角度偏斜,只能拍到单元门门口的一小片区域,且画质模糊。“这个监控,当年是好的吗?”
“是好的,但只拍到林晓雅晚上10点整走出单元门,穿着睡衣,手里拿着快递盒,之后就再也没出现在监控里,周边的路口监控,也没拍到她的身影,像是走出单元门后,就彻底消失了。”江辰语气凝重,这种毫无踪迹的失踪,最是诡异。
秦峥走到监控下方,抬头观察角度,又走到单元门两侧的墙壁旁,伸手摸了摸墙壁上的斑驳痕迹,指尖沾了一点灰尘:“凶手应该是在监控盲区作案。这个监控拍不到单元门两侧的死角,也拍不到楼道旁的绿化带,凶手大概率是在这里,趁林晓雅不备,将她控制住,然后快速转移到偏僻处,整个过程很短,且没有发出声响,所以没有引起邻居的注意。”
“控制住?林晓雅22岁,年轻力壮,要是反抗,肯定会发出声音,邻居不可能听不到。”江辰提出疑问。
“有两种可能。”秦峥语气笃定,“第一,凶手用药物迷晕,比如□□类的麻醉剂,快速让林晓雅失去反抗能力,没有挣扎呼救的机会;第二,凶手是林晓雅认识的人,或者是看起来没有威胁的人,比如快递员、物业人员,林晓雅没有防备,被凶手轻易控制。结合另外两起案件,受害者都是瞬间失联,无反抗痕迹,药物迷晕的可能性更大,凶手提前准备了麻醉剂,作案手法熟练,显然是惯犯。”
两人随后又去了万新村、常州道的另外两处老小区,现场情况和向阳楼如出一辙,都是老旧小区,监控盲区多,楼道昏暗,人员混杂,受害者最后出现的地点,都是单元门门口,且都无反抗、无呼救痕迹,现场干净得没有任何线索。秦峥每到一处,都会仔细勘查周边环境、监控角度、偏僻角落,结合卷宗里的信息,一点点还原作案场景,他的细致与专业,让江辰越发佩服。
从最后一处小区出来,雨已经停了,天边透出一丝微光,已是傍晚时分。两人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老城区,江辰递给秦峥一瓶水,开口说道:“按照你的分析,凶手是熟悉这片小区环境、具备反侦察能力、擅长用麻醉剂、针对独居年轻女性的连环作案者,且作案后能完美处理尸体,不留下任何痕迹,这个人,大概率有前科,或者从事过相关职业,比如医生、护士、维修工、快递员,甚至是屠夫、水产商贩,具备处理尸体的条件和能力。”
秦峥拧开瓶盖喝了口水,点点头:“还有一点,凶手作案间隔越来越短,2017年8月第一起,2018年11月第二起,间隔15个月;2019年3月第三起,间隔仅4个月,说明凶手的作案**越来越强烈,胆子越来越大,要不是后来可能因为某种原因停止作案,比如生病、入狱、搬家,肯定还会有更多受害者。”
这一细节,江辰在卷宗里也注意到了,作案间隔缩短,是连环作案凶手的典型特征,心理**不断膨胀,最终会失控。而2019年3月之后,凶手突然停止作案,这其中的原因,也是案件的关键突破口。
“回去吧,看看组员们有没有新线索。”江辰发动车子,朝着市局的方向驶去。
回到刑侦大楼,悬案六组办公区依旧灯火通明,组员们都还在忙碌,没有一个人离开。看到江辰和秦峥回来,苏晚立刻站起身,语气带着几分兴奋:“江队,秦顾问,有发现!我梳理了三名受害者的外卖订单和快递信息,发现她们在失踪前一周,都收到过同一家快递公司的快递,且派送快递的快递员,是同一个人!”
江辰和秦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这是目前找到的第一个共同关联点!
“快递员信息,马上调出来!”江辰快步走到苏晚的电脑前。
苏晚立刻点开文档,上面显示着快递员的信息:王浩,男,1985年生,当年34岁,河东片区快递员,负责向阳楼、万新村、常州道这三片老小区的快递派送,2019年4月,也就是第三起失踪案发生后一个月,突然辞职,离开了天津,户籍地在河北农村,之后无任何轨迹信息。
“时间点太巧合了。”秦峥盯着信息,语气严肃,“三名受害者都收过他派送的快递,熟悉他的身份,不会有防备,他能自由进出所有小区,精准掌握受害者的住址、独居情况、作息时间,且在第三起案件后立刻辞职失联,完全符合凶手的画像。”
□□也带着外勤组回来了,手里拿着走访笔录,开口说道:“江队,我这边也有线索,当年小区的老住户说,这个王浩,平时话不多,看起来老实,但是经常在小区里徘徊,盯着年轻女性看,有女住户反映过他行为怪异,但是没引起重视,还有人说,2019年3月下旬,见过他神色慌张地从常州道小区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大黑色塑料袋,鬼鬼祟祟的。”
陈默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我这边监控处理也有结果了,增强画质后,在三名受害者失踪的时间段,三个小区的监控里,都拍到了王浩的身影,穿着快递工作服,在单元门附近徘徊,时间点完全吻合,只是当年画质太差,没认出是同一个人。”
所有线索,瞬间都指向了这个叫王浩的快递员。熟悉小区环境、能接近受害者、无防备接触、作案后辞职失联、监控有身影、住户反映行为怪异,所有疑点全部重合,这个王浩,有重大作案嫌疑!
江辰立刻站起身,眼神锐利,语气果断地下达指令:“立刻启动对王浩的全面追查,陈默,通过身份证号、手机号、亲属关系,追查他现在的轨迹,不管他在河北还是其他地方,务必找到他的下落;苏晚,调查他2019年之前的所有信息,有没有前科、家庭情况、职业经历,尤其是有没有医学、麻醉相关的知识;老李,带人去他当年在天津的租住地,还有他的户籍地,走访亲属,查找他的下落,以及可能藏匿尸体的地方;技术组,准备好勘查设备,一旦找到王浩的踪迹,立刻实施抓捕,同时勘查相关现场,提取物证!”
“是!”
全体组员齐声应和,办公区里的气氛瞬间高涨,这起尘封五年的连环失踪案,终于找到了第一个明确的突破口,所有的线索,都在指向真相。
秦峥看着白板上新增的王浩的信息,以及标注的各种线索关联图,指尖轻轻敲击桌面,陷入思考。他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对劲,王浩只是一个普通快递员,真的能完美掌握麻醉剂的使用,还能将三具尸体处理得毫无痕迹吗?这背后,会不会还有其他隐情?
江辰走到秦峥身边,看出了他的疑虑,开口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一个普通快递员,作案手法太过专业,但是目前所有线索都指向他,先找到人,一切疑问都能解开。”
秦峥点点头,抬眼看向江辰,眼底带着坚定:“嗯,找到他,就能找到三名受害者的下落,就能给这五年的悬案一个交代。”
窗外的夜色渐深,刑侦大楼的灯光依旧亮如白昼,悬案六组的每一个人,都在为了这起连环失踪案全力以赴。五年的等待,五年的悬而未决,终于在这一刻,看到了曙光。那个隐藏在老居民楼里的恶魔,那个让三个年轻女孩人间蒸发的凶手,终究要被揪出来,接受法律的制裁。
江辰看着白板上的线索,握紧了拳头,他知道,这只是侦破这起案件的第一步,接下来还有抓捕、审讯、找尸体、固定证据等一系列难题,距离案件告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他有信心,有秦峥这样的搭档,有这样一支专业的队伍,无论凶手藏得有多深,他们都能将其绳之以法,让三名无辜的女孩,沉冤得雪。
办公区里,键盘敲击声、电话沟通声、纸张翻动声再次响起,每一个声音,都在朝着真相靠近,每一份努力,都在为正义铺路。旧楼里的迷影,终将被驱散,尘封的罪恶,终将被揭开,悬案六组的追凶之路,依旧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