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意识抬头望去。当我看清楚那人的脸时,登时一股寒意传遍四肢百骸,我下意识松开门把手,往后跌退了两步。
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池,池斯林?!
为什么池斯林会出现在这里!
还是说我出现幻觉了。一定是幻觉吧,人在神智不清的时候,就会有这种情况,面前出现潜意识里最害怕,给人留下阴影最深的画面。
当年,面对池斯林,我第一次品尝到了权力任性的滋味。那是我所有苦难的开始。
所以,所以……
我惊愕不已,内心翻江倒海,可门外的人似乎并没有什么波动,依旧面无表情地推门进来。银色的镜框被屋内昏暗的灯光一晃,反射出涔涔的寒意。
一股沉静的视线从我的头顶扫到下巴颏,纯粹,冷漠。带来的压迫感是没有任何人能够比拟的。
我的双腿颤颤,几乎无法再自欺欺人。
门啪嗒一声关上,我靠在冰凉的门板上,不知道是要怎样。继续僵持着,还是跑呢。
池斯林看了一眼被我吐脏的地毯,皱了皱眉,似乎有点嫌恶。他坐在房间的沙发上,终于开口:“你在那杵着干什么。过来。”
我虚弱地喘了口气,扶着墙慢慢走过去。站到他面前,低下头。
沉默片刻,他忽然轻轻用皮鞋的鞋尖踢了下我的小腿骨,顿时,本就酸软无力的双腿彻底不停使唤了。我都没有反应过来,就扑通一声跪在羊毛地毯上。双手撑着地,跪在他面前。
池斯林把胳膊肘抵在沙发扶手上,单手托着脸,居高临下地看我。我昂起一点头,终于透过镜片看清了那双没有情绪的眼睛。从没有离得这样近过,我甚至能看到那人纤长的下睫,睫下一指的位置隐约还有一颗小小的痣。
“季哲,”他语气淡淡道,“这么怕我?”
我身体一僵,紧张到双手攥住地毯上的毛。
是,很怕很怕。
这份隐藏在心底的恐惧和心虚,从那个大大的体育馆开始,缥缈地流淌到凌硕,又从凌硕延伸至今。
我想起这些年发生的一切,像走马灯那样恍恍惚惚。我鸠占鹊巢,开过他的车,戴过他的表,偷穿过他放在衣柜里的西装。甚至……在放着他和唐眠结婚照的卧室与他名义上的伴侣缠绵。
我的人生,从十八岁那年开始,就笼罩着一个名为“池斯林”的阴影。
这个阴影不常常出现,却无处不在。
那件昂贵的定制西装穿在我身上,空荡荡的,袖子下摆都长出一大截,动起来像唱戏的人穿得那种水袖。看着特别滑稽,唐眠笑得前仰后合。
可我还是在镜子面前转了好几圈。那时候觉得,真好呀,我离他们的世界这样近。
我享受这种虚荣的快感,擅自窃取了他的人生。可哪怕是别人不要的,随意丢弃的东西,那也是别人的。并不是我想捡走就可以的。
癞蛤蟆粘上天鹅的毛,就会变成白天鹅吗?不不不,只会变成一个更加丑陋,不伦不类的怪物。无法被同类接纳,当然更没有资格靠近其它的天鹅。
如今呢,正主就坐在我面前,那样安静地看着我。所有奢靡荒淫的泡沫都破碎了,露出空空的内馅儿。
我是什么?我是一个beta,是一件礼物,是一粒泛着点亮色,会晃人眼睛一下的尘埃。也可能什么也不是。
巨大的恐慌和窒息感笼罩着我,我半蜷缩着的身体时不时地就会抖动几下。我想让自己保持冷静,可是身体它并不听我的话。
池斯林轻笑了一下,道:“跟着许少霆,过得挺苦吧。”
我愣了一下,抬头呆呆地望着他,看着他漾起微笑嘴角旁边浅淡的梨涡。
“他那人就那样。一直没有正形,也没有什么耐心。”池斯林伸手,轻轻捏住我的下巴,“许少霆说,送我个很有趣的小礼物,问我要不要。”
我张了张嘴,可惜肿胀发炎的喉咙很痛,只能呜咽了两声。
“季哲,你很值钱的。”他松开手,坐直身体,慢条斯理地继续道:“他说,如果要你,池家就要在他,和他私生子弟弟之间的争夺之中明确站队表态。”
他停顿了一下:“我说,好啊。让我看看,是什么有趣的小礼物。”
池斯林故意和我讲这些事情。
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
我只觉得心脏像被人用无数钢针贯穿,传来细细麻麻的痛。
此刻,对许少霆的恨意,甚至超出了此刻对池斯林的恐惧。该死的许少霆,该死的许少霆。原来一直都在骗我,把我骗到这里,像送一个玩意似的送给池斯林,来换取他自己的利益。
更可笑的是,我竟然还真信过这样凉薄之人可笑的“真心”。
池斯林看着我的眼泪,没什么反应。
“哭什么。”他那种觉得有些好笑的语气说,“昨天晚上不是挺主动的。自己贴上来,自己脱衣服。”
我拼命摇头。想和他解释,不是的,不是那样的。我被下药了,我不知道那是你,我以为那是许少霆,我以为会有人帮我——我以为从今往后,自己不会再受苦了。
可惜,池斯林并不想听我解释:“从现在开始,你就跟着我。”
“不……”我咽了下口水,强迫自己发出嘶哑的声音,“我,还有事要做。不想,再跟着任何人……”
池斯林听罢又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解开屏幕丢过来。手机砸到我的脚边。
我擦了下眼泪,有点不解。
他轻抬了下下巴,示意我去看。
就看了一眼,我就重新把眼睛闭上了。
视频里的beta太过放荡,欲求不满地一次又一次主动往上贴,哭着求身上的人不要走,然后张开嘴……
为什么,这个beta会长着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呢。
视频里甜腻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里,在房间里响着。我呆滞地听了一会儿,视频里的人还在神智不清地呼唤着许少霆的名字。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忽然把面前的手机捡起来,高高扬手就要往地板上狠狠砸去。
池斯林没有阻止我,淡淡道:“手机是我的,砸坏要赔。而且砸了也没用,还有备份。”
“我付出了代价,你想让我空手而归么。妄想。”
他说,他这个人从来不做亏本买卖。付出什么,就一定要得到更有意思,有价值的东西才行。
真讨厌。
我讨厌这个人讲话那种无所谓的语气。他的语调总是平稳,安静的,没有情绪的。就像我拼尽全力的反抗,可以视作以卵击石。甚至都无法激起一丝一毫的波澜,不会给他造成任何负担和痛苦。
让人恨极了,又拿他毫无办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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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杜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