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一会儿,诸葛慎就带着一帮将领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他的确是担心萧燃心软,但这份担心倒不是因为他觉得萧燃对他的好舅舅还有那点稀薄的血缘亲情,而是萧燃曾真心实意地同他说过:“老师,百姓们已经够受苦的了,我看大军的粮草还够支撑一些时日,咱们不妨先尽量劝降,设计从滦城弄些钱来,以换取更多粮草。这样一来,百姓不用遭打仗的罪,大军里的弟兄们也能少一些伤亡。”
“……”深刻领教过他们老萧家薄情寡义的诸葛军师、太子太傅忍不住暗自感慨,他们老萧家到底何德何能出了这么一颗好苗子。
幸好,当前局势危急,萧燃虽心软,但也知轻重,并没再提原先劝降那套说法,而是在诸葛慎和赵虎等人的建议下,一道飞书送去了守在滦城东边的刘成手上。
陆惊烈的五千援兵来势汹汹,幸好他们此前为了劝降,已暗中在滦城东边几条进出要道上驻守了一千来号人,借着地势,刘成挡个几天没什么问题。
“但咱们大军在西边,中间隔着一整个滦城呢,总不能真的让刘将军独自扛这五千敌军的重担。清明,”萧燃看向始终站在自己身边的人:“给小王哥送个信吧,拜托听风营的叔伯婶子们使把劲儿,滦城里面该乱起来了。”
*
祁世杰悠悠醒转,尚还没分清自己人在哪里,已经听得耳边一阵吵嚷之声。
“来人……”他的嗓音沙哑至极,几乎发不出声响,他使劲儿咳了一声,才又勉强重新喊道:“来人!”
一个脸生的仆从赶上前来,低头应道:“王爷。”
“外面吵什么?”
仆从战战兢兢道:“回禀王爷,城里有流民闹事,殿下正在召集府兵出府平叛。”
闹事?滦城里怎会有人闹事?他这是昏迷了多久?
祁世杰挣扎着起身,在那仆从的搀扶下挪出了屋门。
这里的确还是祁王府,他睡的也是他自己那个豪华大院子。不过,往日里他眼熟的那些仆从已经不见了踪影,此刻,一整队祁王府的府兵正从他院外路过,隔着半个院子,甚至都没人记得往他院里瞅一眼,自然也没人注意到这位昏迷了两天的滦城掌事人已经醒了。
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可惜,现在不是教规矩的时候。祁世杰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压下心里的火,然后他让那名仆从搀着自己,往他最熟悉的议事厅去了。
“殿下,您可得想想办法啊,我们家的两家布店都让那些刁民烧了!”祁世杰在外面听得清楚,说话的是靠丝绸起家的张老板。
“两家布店算什么?我赵家的孙子都还在承安太子手上,你家好歹人丁全在,又有什么要紧?!”这位不用说,肯定就是赵老太爷了。
“笑话,说的好像这里只有你们赵家的人在承安太子手上似的。再不给那位太子殿下开城门,咱们各大世家有一个算一个,干脆一起办丧事吧!”
梁孝的声音响了起来:“好了,各位长老,各位叔伯,只是一些刁民而已,就让咱们自乱了阵脚么?你们的大家风范呢?”
见众人都噤了声,梁孝又接着劝道:“如今咱们援军将至,只消扛过这几天,骁骑大将军定能把城外那些杂兵统统收拾了,到时候滦城危机自解,又何愁城里这些不成器的刁民?”
且不说那一根毛都没见着的援军是否真的存在,就算他们帮着滦城打退了承安太子,滦城就能继续过自己原先的好日子么?再说了,承安太子那等阴晴不定的小人,能不拿他们各家子侄的命去祭旗么?
各家腹诽一番,却并不敢反驳梁孝。如今祁世杰骤然病倒,整个滦城都被梁孝捏在手上。他们各家有钱是不假,但万一得罪了手底下有兵的梁孝,那就是有命赚没命花了。
“你说的援军,从何而来啊?”祁世杰一把推开议事厅的大门,慢慢地走了进来。
屋内众人皆是一惊,忙回头看去。只见来人虽还让人扶着,但往日的威严仍从他有些蜡黄的脸上透了出来。
“王爷!”
“参见王爷!”
“……皇叔。”
也不知谁先反应过来,慌忙从椅子上下来给祁世杰磕头,随后在场所有人都如梦初醒般,纷纷向祁世杰行礼。连坐在上首的梁孝也赶忙挥退扶着祁世杰来议事厅的那名仆从,自己搀住了他的手臂。
祁世杰冷冷扫过梁孝看似心虚的脸,问道:“殿下方才说的援军,本王怎么不知道?”
“皇叔,这……”
见祁世杰终于露面,就算先前对他有不满,记挂着自家嫡孙性命的赵老太爷仍心里一喜,抢着开口道:“王爷,当今天子听说咱们滦城有难,便派骁骑大将军带五千精兵来给咱支援呢。如今已在城东三十里处和承安太子的兵打了一天一夜,等把那些兵打退了,就能取道滦城,从城东直插城西的太子大营了。”
梁孝恨恨地咬了咬牙,又偷偷窥探了两眼祁世杰的脸色,只见他脸上纹风不动,看不出什么来。梁孝想了想,说道:“皇叔,侄儿也是看滦城有难,想要保住皇叔这么多年打下来的基业,这才……”
祁世杰又不是个傻子,援军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到的,既已在城东与承安太子的兵马交上手,便证明梁孝早已暗中勾结了陆惊烈那窃国贼。
好啊,好啊。祁世杰看着这个被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商贾之子,只恨自己有眼无珠,竟没看穿此人如此胆大包天。
“殿下好谋算啊。”祁世杰说着,把胳膊从梁孝的手里抽了出来。从他屋里走到议事厅这一遭,他已感觉恢复了许多,方才应该是躺了两天,将身子躺絮了,才会觉得没力气。
“本王还没老到动弹不得呢,殿下竟就忙着将滦城卖出去,赚一笔养老的钱么?”
梁孝还想给祁世杰留些面子:“皇叔,此话严重了,侄儿是……”
“哼!梁贤侄,还是免说大话了。”这是祁世杰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叫他的本家姓,只因以前他还有一层皇亲国戚的血缘身份可用,维护他的面子对祁世杰也有益处。但此子竟敢暗中谋划背叛自己……祁世杰颇为不屑地看了一眼梁孝,这个位子,只要他祁世杰想,也可以换个人来坐。
祁世杰慢慢地去到了议事厅正首的座位上,权当梁孝是空气般,对在场其他人道:“方才在来的路上我已听府里的下人说了,如今城内有宵小作乱,城外有敌军逼阵……我滦城正是腹背受敌之时,现今之计,唯有各家团结一心,先将作乱的贱民杀灭,方能保住城内安稳。至于殿下请来的援军……”
祁世杰扫了扫台下心思各异的众人:“有仇的是那甥舅俩,跟咱们滦城何干?且等他们和承安太子打个两败俱伤,我等坐收渔翁之利,岂不妙哉?”
梁孝的脸色早已在祁世杰称呼自己“梁贤侄”时恢复如常,仿佛方才那点心虚和尴尬不存在似的。只见他语气淡淡地问:“皇叔的意思,是要全然不顾侄儿先前的努力么?”
祁世杰好笑道:“哦?倒是忘了梁贤侄这些日子的一番苦心了。来人,将我这贤侄带下去好生看管,待本王缓了燃眉之急,再与贤侄说说这恩义二字。”
众人皆被这叔侄二人突如其来的翻脸吓得屏息,等着祁王府的府兵冲进来带走梁孝这个傀儡皇室。没想到等了好一会儿,议事厅的门口处始终安静得要命。
梁孝脸上慢慢浮出一层笑意。伴随着这安静的时间越来越长,梁孝脸上那层笑意也越来越大,最终爆发出一阵大笑:“噗哈哈哈哈!祁世杰,孤敬你当年拉孤一把,本想给你留些面子,没想到你不老老实实躺着养病,偏要来做这挡路的石头?!来人!”
议事厅的两扇红木大门被“哐啷”一声撞开,十几名祁世杰从未见过的府兵冲了进来。
梁孝面不改色道:“将孤的皇叔带回去,好生养着,可千万得让他多活些日子啊。”
府兵们毫不客气地制住了目瞪口呆的祁世杰。为防止他大喊大叫,说出什么不尊敬梁孝这位殿下的大逆不道之语,其中一名府兵还眼疾手快地在他嘴里塞了一块破布,于是祁世杰只能“唔唔唔”着被架着胳膊往外拖。
“且慢。”在他们出门之前,梁孝叫住了殿后的一名府兵。
“差点忘了。”他回头看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众人,带着恍然大悟的笑意说道:“差点忘了还有你了。”
话音未落,“镗啷!”一阵令人胆寒的刀剑出鞘声响起,而后便是“噗嗤”一声,一柄钢刀将跪在地上的赵老太爷捅了个对穿。
“啊!”跪在赵老太爷旁边的俩人被血溅了大半身,惊慌失措地往旁边倒。而头脸上全是血的梁孝则镇定地把脸上的血一抹,又把那柄刀狠狠一拔,更多的血喷了出来,方才还口齿伶俐地给祁世杰告状的赵老太爷大睁着双眼,“咕咚”一声滚在了地上,死了。
这大概是梁孝第一次捅人,使了全身的力气,两个胳膊哆嗦了好一会儿,才把钢刀对准刀鞘,又重新还给了那名被他借刀的府兵。
他满足地喟叹一声:“这下好了,诸位对援兵进城还有别的意见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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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哗变